《桃源共建中》梵音若梦

3、第三章 越长大越清楚 他一年只往

　　那本作业本是被梅雨翻出来的。
　　年年这个时节，母亲都要把靠北墙那排书卸下来，一本本摊在饭桌上晾，书脊朝上，页口朝着窗口，晾过半下午再摞回去，摞得齐，书脊一律朝外。她说潮气是从墙里往外走的，压着不晾，纸会先软，再发黄，最后连字都浮起来。这话她年年说一遍，说得不重，像说给墙听。
　　那年他个头刚过桌沿不多，够不着最上头那层，就搬了张小凳站上去，一层层往下递。递到最底下，指头碰到一本薄的，封皮卷了角，前头几页算术打过红叉。他没递，先站在凳上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背面。
　　那片绿还在。铅笔侧锋蹭出来的，深一块浅一块，边上也毛，蹭得不匀，一看就是小孩手劲。中间那道弯还在，起笔重，往右让了让，再往下收，末尾拖着半分。绿里头留的那个口子也还在，一小块白，像绿自己裂开的一条缝。
　　只有外沿那道给风留的线没了。橡皮擦过，剩一点灰，淡得要斜着光才看得见。
　　他蹲在凳上看了很久。母亲在灶台边没催，也没问翻着什么，只把一摞晾好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饭桌又腾出一块空。
　　那块空刚好摊得开一本薄本子。
　　他把作业本摊上去，铅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削得比小时候齐整了，尖是尖的。没先画。先去阳台，从父亲那堆家什里抽了把竹尺。
　　尺不长，一拃多一点，竹皮被手汗磨得发亮，靠尺头那一小块沾着泥，干成浅褐色，早擦不掉了。父亲拿它量菜畦，量窗框，量阳台上要补的那块木板，量完往膝头一搁，从不特意收。他蹭过两回那块泥，没蹭动，也就由它去了。
　　他把尺横在作业本背面，比着那道弯，想在上头补一条直的。
　　比方说，屋前该有段岸，岸该有边；比方说，绿里头那个口子，总得有块地方让人站。尺压住纸，铅笔贴着尺沿走了一寸，线出来了，直，干净，两头都收得利落。
　　他盯着那条线看。
　　看到第三秒，拿橡皮把它擦了。
　　不是画坏了。是太听话了。那道弯从高处下来，碰着什么让一让，绕过去再走，收得没什么道理；上头忽然压一条笔直的岸，像有人拿话把水截住，说你就到这儿。水不肯的。他九岁那年说不出哪儿不对，这回也说不出，只是手先明白了——擦掉，把尺挪开，铅笔照旧往纸边上搁，笔尖朝外。
　　碎屑没吹，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抹平一道折痕。这动作是母亲收碗时做的，他不知不觉学了去。
　　竹尺没还回阳台。他把它搁在作业本旁边，尺头那块泥朝上。后来那把尺跟了他很多年，换过几张桌，搬过几回家，泥一直在，谁也没再提过该擦。
　　县里翻修老祠堂那年，他放学开始绕远。
　　不绕大路，绕河埠头后头那条窄巷，巷底一拐，就能看见脚手架。工人下午收得晚，木料堆在墙根，杉木的味混着湿灰，风一过来先闻见，再看见。他不上前，也不问，就蹲在门槛外侧那块条石上，书包搁在膝头，看。
　　看瓦怎么叠。不是一层压一层就完了，檐口那一排得往外撇一点点，撇多了显蠢，撇少了雨水顺着往里走，日子久了椽头先烂。看台阶，三级，不高，第三级比前两级宽出一指，人抬脚到那儿会自己慢半拍。看门，不开在正中，开在侧边，侧边背风，冬天风从水面上过来，正对着门灌，一屋子都留不住热气。
　　他蹲到天暗，工人收工，有人顺手把半桶灰提走，桶底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条石被坐得温了，他站起来拍拍裤灰，才想起作业还没写。
　　那天回家，饭桌照旧只开灶台上方那盏小灯。母亲把菜盘往旁边挪，给摊开的本子留着空，没问他怎么晚。父亲在阳台择菜，菜根上的泥一粒粒落在报纸上，簌簌的。
　　他没提祠堂。
　　只是把那本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那片绿里头，头一回摆下了一间屋。
　　只一间。檐朝背风那侧，门开在侧边，台阶三级，第三级宽出一指。画得极慢，落一笔停一停，像怕定死一样。画完他没添第二间，也没给屋旁留路——绿里那个口子还是空着一小块白，屋就搁在白边上，不进去，也不挡着。
　　整页仍旧空着一大半。空得能再摆下半个村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往纸边上挪了挪。
　　母亲收碗过来，顺手把本子合上。合之前低头看了那页一眼，看得不长，也就两三秒。他手抬了一下，想按住，又没按下去。
　　她没问画的是什么。只把那页压平，抹掉一道折痕，摞到桌角那叠书最上头，书脊朝外。
　　"别太晚。"
　　"嗯。"
　　再往后，是去外婆家那回，他才真看见水怎么走。
　　外婆家在县界过去一点，屋后就是山口。头夜下过雨，第二天沟里涨了，水从上面下来，不是一股到底，到半坡那块青石跟前分了一股，贴着石根让了让，绕过去，再并回主沟。老岸线上有一道发白的痕，是往年汛期漫上来留下的，高出水面一截，草长到那儿就稀，再往上才密起来。
　　他蹲在沟边，从日头偏西蹲到小腿发麻。
　　没人数他看什么。表弟在坡上喊过两回，喊到第三回不喊了，自己跑去捉蚱蜢。他就那么看着那股水绕石头：不是石头挡了它，是它自己肯让；让完也不急，仍旧往下，不回头，也不改道去别处。
　　九岁那年坡边塌了半截墙，水贴着墙根弯一下，从缺口出去。他当时只觉着好看。这回他看明白了半句——水不跟人商量，可也不是不讲道理，它记着哪儿低、哪儿硬、哪儿能过。
　　回来以后，本子从一本变成了三本。
　　不画全图。他没那本事，也没那心思。只按节气记水：哪天涨，涨到老岸线第几道痕；哪天退，哪边先干，哪边还汪着；哪场雨过后，分股那地方淤了半指泥，下回水就偏了一点。记法很笨，一行字，配一道歪线，歪线旁边标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写的是"东"。
　　不是他定的。是水自己走的那边。他不过是照着记下来，像替谁抄一句现成的话。
　　有一回记到半夜，父亲起夜，从他房门口过，没进门，也没开灯。站了两秒，脚步又往回去了。第二天早上阳台上那把竹尺不见了，他到自己桌上一看，尺搁在本子旁边，尺头那块泥朝上。
　　父亲没说量吧，也没说别量。就挪了半寸。
　　他拿起来，在那道歪线边上比了比，到底没压下去，又搁回原处。
　　本子摞到第三本的时候，绿里头慢慢有了样子。
　　第二间屋是隔了一年多才添的，比第一间矮半檐，不并排，错开半个身位，中间留出一条走人的空。矮墙只画了一段，到水边就断，断口没收，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接下去。那道该架桥的水也出来了，从北面下来，到中间分一股——分股的地方他描了三遍，第一遍太顺，擦了；第二遍太硬，也擦了；第三遍让手自己走，走成一道不太好看的弯，才留着。
　　桥没画。
　　空处也还在。每添完一样，他都要停几天，不急着往下添。有时候翻回前一页，看去年那间屋，会觉得门开得偏了，或者台阶不该三级；想改，笔拿起来，又放下——改一笔就得动第二笔，动第二笔那片绿就不是那片绿了。索性由它去，新的一页照着新的记，旧的不涂。
　　母亲晾书的时候，三本本子也跟着摊在桌角晾。她一本本翻过页口，翻得很慢，从没问过里头那些歪线、那些"东"字、那些只画半截的墙是干什么用的。翻完照旧压平，摞齐，书脊朝外。
　　父亲有一回坐在阳台，隔着推拉门看见他描那道分股的水，择菜的手停了半拍。
　　"瓦得压住。"父亲说。
　　四个字。没头没尾，也不接他在画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半句，就也接着描。过了好些年他才咂出来，那说的不是瓦，是别把什么都定死——可当时他只当父亲在说祠堂，或者根本什么也没说。
　　这一家人向来这样。话到了能停的地方就停，不追着把空处填满。
　　最后一个梅雨夜，他把三本本子摞齐了。
　　不是母亲那种摞法。母亲摞书书脊朝外，为的是晾得快、找得着；他那晚把书脊朝里，三本压成一叠，塞进书桌最下层那个抽屉。抽屉本来放旧试卷和半盒没用完的图钉，他先把试卷理出来捆好，图钉倒进一只空罐头瓶，腾出的地方刚好平躺得下那一叠。
　　然后他给抽屉加了把小锁。
　　锁是下午在巷口配的，铜的，很小，钥匙两把，一把穿了根红绳，一把散着。他把散着的那把揣进裤兜，红绳那把压在抽屉最底下、本子下面，像给谁留着，又像只是没想好该放哪儿。
　　不是怕谁翻。父母从来不翻他的东西，连那页画了一半的绿，母亲也只是压平、不问。说不上是藏。就是觉着这一叠得朝里放着，扣上，才安稳——比小时候把课本插进书包最里层、书脊贴着背脊那一侧，要更里一点。
　　钥匙在兜里，硌着，不重。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下来一大截，只剩窗玻璃上浮着一点被雨泡软的路灯光，跟很多年前那个夜里一样。瓦上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也跟那年一样。
　　他闭着眼，把那片绿走了一遍。
　　从水口进去，先碰着那块让水绕过去的石头；往东，分股的地方还汪着；岸边一段矮墙到水边就断，断口没收；第一间屋檐朝背风那侧，门开在侧边，台阶三级，第三级宽出一指；第二间错开半个身位，矮半檐；中间那条走人的空，还空着。
　　桥没有。屋舍也只两间。再往里，一大片绿，什么都没摆。
　　他没催它。
　　比去年，只多清楚了一点点：屋檐朝哪边，是今年才定下来的。别处还空着，明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