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共建中》梵音若梦

2、第二章 课本那一页 老师念到「

　　课本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不是那种下得理直气壮的雨，是梅雨天里绵下来的、落不干脆的一层，贴在教室北面那排玻璃上，把操场泡成一片发白的绿。窗框底下渗进来一小道水，顺着墙根走，走到讲台脚边就散了，值日生上午拿粉笔灰压过一回，这会儿又洇开，灰变成浅浅一道弯。
　　粉笔灰也浮在空气里。斜着从窗户进来的那点光把它照得一颗一颗的，慢慢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进字缝里，不惹人，也擦不尽。
　　他坐第三排靠窗。书是上周发的，还挺得起来，翻到中间那一课，纸边裁得毛，得用指腹压着才肯平。那一页右半边有幅插图，占了大半栏：几笔山，一道水，水边一小条船，船头一个人，再往里是两笔淡得几乎看不出的轮廓，像是树，又像是山口。印刷的墨不太匀，桃林那一片粉里透着灰，看久了眼睛发涩。
　　老师站在讲台边念。念得不快，一句一句往下放，念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时候停了停，拿教鞭点黑板。
　　黑板上事先画了个示意图。山是三个三角，水是底下一条波浪线，波浪线尽头画个小圈，圈里写了「源」字。教鞭敲在圈上，笃、笃两下。
　　"这个圈，就是渔人进去的那个口子。"老师说，"记住，先有溪，才有路；路是顺着水走出来的，不是事先修好的。"
　　底下有铅笔划拉的声。前后排都在抄那个圈，抄三角，抄波浪线，把「源」字描得方方正正。
　　他没抄。
　　他盯着那条波浪线看。看了很久，久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把眼睛从黑板上收回来，低头，铅笔尖落在自己课本的空白处，没落字，先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老师从讲台上往下扫了一眼。
　　"沈问津，示意图抄了没有？"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响。手里还捏着铅笔，书摊着，那一页空白处除了刚点的一个点，什么也没有。
　　"没抄。"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
　　其实有一句话顶在嘴边上：那条水画得不对。可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黑板上那条波浪线从左边起，一路平着往右，到圈那儿就收了，收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尺比着截过。他坐在第三排，看着它，只觉得水不该那么听话——水从高处下来，总得偏一点，碰着什么让一让，绕过去再走，不会一笔到底就肯停在一个圈跟前。
　　这些话他一句也组织不出来。九岁的人，手里只有一支铅笔，和一个刚点下去的点。
　　"说不上来。"他最后说。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老师没恼，也没追问，只说"坐下，补上"，就接着往下讲。
　　他坐下了。没补三角，没补波浪线，也没补那个圈。他把铅笔往纸边上挪了挪，挪到那一页最外侧的空白里，笔尖朝外搁着，像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也搁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这个动作他后来做了很多年，做成了习惯，自己一直没察觉。
　　老师继续念。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念到这儿，前排有个女生小声"哇"了一下，被老师用眼神压回去。再往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念的人声音平平的，底下抄字的人却渐渐慢了，连最坐不住的那几个也低头，笔尖在田字格里一顿一顿。
　　他也没抄。他在听"屋舍俨然"四个字。
　　俨然是什么意思，老师解释了：整齐，像真有那么些屋子排在那儿。他于是试着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排不出来。不是说不出几间，是说不出屋檐该朝哪边、门开在哪一侧、台阶有几级。脑子里那地方是有的，他确确实实觉着有：一片绿，绿里头有个口子，进去以后很安静，风从水面上过来，比外头凉一点。可一要往里摆屋子，那片绿就散了，像手伸进温水里，抓不住东西。
　　他没觉得懊恼。九岁的人不跟自己较这个劲，抓不住就先不抓，把那片绿原样留着。
　　下课铃响之前，老师念到了最后一段。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不复得路"，四个字念完，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是那种铃还没响、谁也不好意思先动笔的安静。
　　有人举手："老师，问津是什么意思？"
　　"问津，"老师拿教鞭在黑板边上点了点，"津是渡口。问津，就是打听路、找那个口子。后遂无问津者——后来，就再没人去找着那条路了。"
　　"为什么找不着了？他不是做了标记吗？"
　　"书上没写。"老师说，"书只写到找不着。"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难过，也不是替渔人着急，是一种很钝的、说不清的惦记：原来一个地方，明明有人进去过，明明还做了记号，也能就此没了。那得把路记牢才行。不是记在石头上，不是记在本子上——他当时没想这么明白，只是把课本往自己这边又拉了半寸，好像拉近些，那页就跑不掉。
　　同桌在旁边翻字典，哗啦哗啦，把「津」字那一栏指给他看。他点了下头，没凑过去。字典上印着渡口、渡船、口水，密密麻麻一小格，他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还是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口子"更对些，虽然同样说不出哪儿对。
　　铃响了。
　　雨没停，倒比上课时密了些。走廊上立刻全是人，鞋底带进来的泥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一串印子，从楼梯口一直拖到教室后门，深的浅的，一会儿就被更多人踩糊了。值日生拎着拖把从后头往前推，推到第三排，抬头说"你先别走啊，我拖这儿"，他就站着等，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看那拖把把泥印子一道道收走，收到干净得看不出刚才有人踩过。
　　轮到他自己出门时，鞋底也带了一层。他没在门口的棕垫上蹭，就那么踩出去，台阶下积着一小汪水，一步落下去，溅到裤脚，凉的。
　　回家那条路要过一个坡。坡边有户人家院墙塌了半截，里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草，雨一淋，绿得发黑。他每回走到这儿都慢一点，不为看草，为看水从坡上下来怎么绕那半截墙——水不直走，贴着墙根弯一下，从缺口那儿出去，再顺着路沟往下。今天水大，弯得比平常明显，他站着看了大概半分钟，书包带子被雨打湿了一边，沉下去一点。
　　进门时母亲在厨房，父亲在阳台择菜。
　　屋里没开大灯，只灶台上方那盏小灯亮着，光圈落在饭桌一角。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母亲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先把靠里那副往桌心挪了挪，又拿抹布在他那侧擦了一把，腾出一块刚好摊得开一本书的空。她没问他今天怎么晚，也没问裤脚怎么湿了，只说："挂门口，别滴一地。"
　　他把书包卸下来，没挂，先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课本抽出来，摊在那块刚擦出来的空处。
　　书页有点潮，翻到中间那一课自己就停住了，像翻过太多次，纸记住了位置。右半边那幅插图朝上，桃林那片灰粉被灶台的小灯一照，比教室里更旧一点。
　　父亲在阳台上择菜。报纸铺在膝头，菜根上带下来的泥一粒粒落上去，簌簌的，隔着一道推拉门也听得清。他不择得快，也不择得慢，黄叶一片片掰下来拢成一小堆，好的码进竹篮，码得齐，篮沿上留出一指宽的空，没往那儿再放东西。
　　"爸，"他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摊开的书页上，"山里是什么样？"
　　择菜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动。
　　"树多。"父亲说，"水凉。"
　　就四个字，没往下补。没说树是什么树，水凉到什么地步，也没问他怎么忽然问这个。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后半句，也就不问了，把脸转回书页上。很多年以后他跟人讲起"山里"，也还是只给两个字，不给第三字，那口气是从这顿饭桌上学来的。
　　母亲端菜出来，看见摊着的书，没收，只把菜盘往旁边挪了挪，给那页留着。吃饭时他右手边一直摊着那本书，筷子偶尔碰到书角，纸边卷起来一点，他用指腹按平，按了两回。
　　谁也没提课文。父母都不问学校里学了什么，这一家人向来这样：话到了能停的地方就停，不追着把空处填满。
　　饭后他没回自己屋，就着饭桌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
　　那面是空的，前头几页算术打了个红叉，他不太想再看，翻过去就干净了。铅笔削得不好，尖有点秃，他也没重削，先在纸中间偏下的地方画了一道弯。
　　不是黑板上那种波浪线。起笔重，往右走的时候手自己让了让，绕过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再往下收，收得没什么道理，末尾还拖了半分。画完他看了一会儿，在弯的上头抹了一片绿——用铅笔侧锋来回蹭的，蹭得不匀，深一块浅一块，边上也毛。绿里头留了个口子，没画门，没画船，也没画人，就空着一小块白，像绿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他试着往口子里头摆间屋。
　　笔尖悬在那块白上方，悬了很久。屋檐朝哪边、门开在哪侧、台阶几级，一样也落不下去。落一笔就得定一样，定了那样，那片绿就不是刚才那片绿了。
　　最后他把笔收回来，在那片绿的外沿又补了一道很轻的线，算是给风留了个来处。线画得极淡，淡到后来橡皮擦过一遍，只剩一点灰。
　　屋舍到底没画。整张背面空着一大半，空得能再摆下半个村子，他没摆，也没觉得该摆。
　　母亲收碗过来，顺手把作业本合上。合之前她低头看了那页一眼，看得不长，也就两三秒。他坐在旁边，手抬了一下，想按住，又没按下去。
　　她没问画的是什么。
　　只把那页压平，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抹掉一道折痕，再把本子摞到桌角那叠书最上头，摞得齐，书脊都朝外。
　　"别太晚。"她说。
　　"嗯。"
　　雨到夜里小了，变成瓦上那种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他躺下之前，又从那叠书里把课本抽出来，没翻，只是找了个地方放。
　　书包最里层，贴着背脊那一侧，本来塞着一块备用橡皮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他把饼干挪到外兜，把课本插进去，书脊朝里，封面贴着自己那侧的布，拉链拉到底。
　　不是怕谁翻。也说不上是藏。就是觉着那一页得朝里放着，才安稳。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下来一大截，只剩窗玻璃上还浮着一点被雨泡软的路灯光。他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片绿，和绿里头那个没画完的口子。
　　没难过。也没想着哪天真要去找。
　　只是很钝地记着一件事：路得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