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共建中》梵音若梦

4、第四章 志愿表 志愿表只填

　　表是浅蓝油墨印的，发下来时还带着印刷厂那股没散尽的味。
　　格线有点歪。不是印歪一整张，是第三栏和第四栏之间那道竖线，从上往下走到一半，轻轻偏了半分，再自己回正，像谁拿笔时手让了让。他拿到手先看见这个，才看表头。
　　六月的教室，电扇在头顶转，转得不快，风落下来是温的。窗外的知了叫得一层压一层，叫到最密处忽然齐停一秒，又从别处重新起来。柏油路晒软了，下午有人从操场那头走过来，鞋底带起一点黑，粘在水泥台阶上，值日生拿拖把推过两回，推不干净，索性由它去。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手里也捏着一张，没发，是样表。
　　"想清楚。"他说，"这表交上去就不改了。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专业方向、是否服从调剂，一栏一栏看明白。别急着填，回去跟家里商量。"
　　底下有翻纸的声，有前排借橡皮的，有人小声念"服从调剂是什么意思"。念到一半被邻座捅了一下，不念了。
　　他把表平摊在桌面上，没动笔。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第一志愿想好没？我爸说填那个出来稳。"
　　"嗯。"
　　"嗯是想好了还是没想好啊？"
　　他没答，把铅笔从笔槽里拿出来，削得尖，搁在表的右上边，笔尖朝外。这个搁法他做了好些年，自己一直没察觉——从九岁那页课本的空白处起，笔尖总是朝外，像把一句没说的话放到够不着的地方。
　　电扇又转过来一阵。纸角被风掀起一点，他拿指腹压住，压在第三栏那道偏了半分的竖线上，没抚平它。
　　放学铃响，他把表对折了一下，又打开。
　　折痕出来了，浅浅一道，横过"专业方向"那一栏。他看着那道痕，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抹到边上，痕还在，只是淡了。这动作是母亲收碗时做的，他不知不觉学了去，抹完才把表平着夹进课本里，书脊朝里，插进书包最里层、贴着背脊那一侧。
　　书包里那块地方，很多年前放过一本课本，后来放过三本本子，现在放一张表。放法都一样：朝里，扣上，才安稳。
　　饭桌只开灶台上方那盏小灯。
　　母亲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先把靠里那副碗筷往桌心挪了挪，又拿抹布在他那侧擦了一把，腾出一块刚好摊得开一张表的空。她没问今天怎么晚，也没问书包里鼓着什么，只说："挂门口，别滴一地。"
　　其实没下雨。六月里连着晴了七八天，门口棕垫干得发硬，鞋底一点泥也带不进来。这话她照旧说，像说给墙听，年年这个时节都要说一遍。
　　他把书包卸在椅子上，没挂，先抽出那张表，摊在那块刚擦出来的空处。
　　浅蓝的格线被小灯一照，比教室里更旧一点。第三栏那道偏了半分的竖线还在，折痕也还在，横过"专业方向"四个字，淡得要斜着光才看得见。
　　父亲在阳台择菜。报纸铺在膝头，菜根上带下来的泥一粒粒落上去，簌簌的，隔着一道推拉门也听得清。他不择得快，也不择得慢，黄叶一片片掰下来拢成一小堆，好的码进竹篮，码得齐，篮沿上留出一指宽的空，没往那儿再放东西。
　　风从阳台进来，表角又掀了一下。
　　父亲没抬头，只把膝头那把竹尺往桌这边推了半寸。
　　尺不长，一拃多一点，竹皮被手汗磨得发亮，靠尺头那一小块沾着泥，干成浅褐色，早擦不掉了。他拿它量菜畦，量窗框，量阳台上要补的那块木板，量完往膝头一搁，从不特意收。那年被这家的孩子从阳台抽走，没还回去，他也没问过；后来尺就一直搁在里屋桌上，跟几本本子作伴，泥一直在，谁也没再提过该擦。
　　这会儿尺横过来，正压在表角上，尺头那块泥朝上。
　　表不掀了。
　　他拿指腹蹭了蹭那块泥，蹭过两回，没蹭掉，也就由它去了。跟很多年前一样，跟后来很多年里也一样。
　　招生简章是学校一并发的，厚厚一本，封面印着几栋楼，玻璃亮得不像真的。
　　他晚饭后才翻。不从头看，从中间往两边翻，翻得慢，页口在指腹下一张张过去。前头那些专业名排得密，一个挨一个，每个后头都跟着一小串说明：学什么、去哪儿、出来做什么。字都印得挺满，满到行距都挤，像有人怕留白，非把每一格都填上不可。
　　翻到靠后某一页，他停了。
　　那一栏字少。别的行都拖着半行说明，这一行只三个字，底下空着一小截，没补。
　　古建筑。
　　墨不太匀，第三个字收笔那里洇了一点，比旁边几栏都淡。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读出什么了不起的意思，也没在心里冒出什么话。只是拿指腹在那三个字上蹭了蹭——跟蹭尺头那块泥是同一种蹭法，轻，不来回，蹭完就收。
　　那一小截空着的地方，让他想起本子背面。
　　三本本子摊在桌角晾过好些回，页口朝窗口，母亲翻得很慢，从没问过里头那些歪线、那些"东"字、那些只画半截的墙是干什么用的。里头有一间屋檐朝背风那侧、门开在侧边、台阶三级第三级宽出一指；有一段矮墙到水边就断，断口没收；有一道从北面下来、到中间分一股的水，描了三遍才留成一道不太好看的弯。桥没画。再往里，一大片空，什么都没摆。
　　别的专业名一填下去，就得连着后头那半行"出来做什么"一起认。认了，那片空就没了。
　　古建筑这三个字底下没那半行。就空着一小截。
　　他没往下想"为什么"。九岁那年说不出水画得哪儿不对，后来也说不出；这回照样说不出。手先明白了：翻回志愿表，把铅笔拿起来。
　　简章后半本还印着别的，挺厚一叠，他没往后翻。
　　填表填得极慢。
　　第一志愿那一栏，他写了校名，一格一字，没出格。第二志愿空着。专业方向那一栏，折痕正好横过，他顺着痕下笔，写了三个字：
　　古建筑。
　　写完，把"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看了一会儿。
　　栏里印着两个小方框，一个"是"，一个"否"，后头还有半行灰字，说填了"是"的，录不满时可调到相近专业。班主任下午在讲台上特意念过这半行，念完补了句"都勾上，稳妥"。
　　他没勾。
　　也不是犟。勾了"是"，就得承认别的也行；可别的他没想过。没想过的事不勾，跟没想好的屋不画，是同一件事——落一笔就得定一样，定了一样，那片空就不是那片空了。
　　铅笔搁回表右上边，笔尖朝外。
　　整张表，六栏，填了两处。余下的地方浅蓝格线一道道横着，干干净净，空得能再摆下半个村子。
　　父亲在阳台择完了菜，把竹篮提进来，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盖上，盖到最后多出来一角，顺手往里掖了掖，掖得很平整。经过饭桌时他低头看了那张表一眼，看得不长，也就两三秒。
　　"量准就行。"他说。
　　四个字。没头没尾，不接他填了什么，也不问余下几栏怎么空着。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半句，就也把表合上。
　　这一家人向来这样。话到了能停的地方就停，不追着把空处填满。
　　母亲收碗过来，顺手把简章和表摞到一处。合之前她低头看了那页一眼，也就两三秒，没问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没问第二志愿为什么不写，更没问"出来做什么"。只把折痕压平，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再把两样摞到桌角那叠书最上头。
　　摞得齐。这回她摞的是书脊朝外，跟晾书一个摞法；他看着，没去改。朝里朝外，各有各的安稳，不必统一。
　　"别太晚。"她说。
　　"嗯。"
　　交表那天更热。
　　柏油晒得发软，校门口那排梧桐叶子蔫着，知了叫到最密处又齐停一秒。他把表平着装在文件袋里，没折，连那道淡折痕都原样带着。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那根红绳绕了两圈，绕得不紧。
　　班主任收表，一张张过。过到他这张，笔尖顿了顿。
　　"第二志愿空着？"
　　"嗯。"
　　"服从调剂也没勾。"老师拿笔点了点那两个小方框，"这栏空着不好看，补个'是'吧，不影响的。"
　　他看着那半行灰字，看了一秒。
　　"空着吧。"他说。
　　三个字，没多给一个。不是解释，也没给理由——理由给多了，表就变成嘴了。老师抬眼看了看他，没再劝，把那张抽出来，平着压进一摞的最底下，压在最里侧，朝里。
　　后来他用过很多回这三个字的口气。头一个跟他跨过什么的人扛完木料拍拍手上的灰，也只说"先这样"；再往后，有人催着要个准话，他答"没有"；有人问哪一版算数，他答"哪版都算"。都是同一副脾气，从这张浅蓝格线的表上学来的：不填满，不补，不替没想过的事点头。
　　出校门时日头正顶。文件袋空了，他拎着那根解下来的红绳，绕在手指上两圈，没扔。
　　录取通知来的时候，梅雨已经过去，阳台上那块木板到底没补，父亲量过尺寸，搁下了。
　　他没办酒，也没把通知贴出去。母亲把信封拆开，抽出来看了一眼，照旧压平，摞到桌角那叠书最上头，书脊朝外。父亲在阳台择菜，菜根上的泥一粒粒落在报纸上，簌簌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动，什么也没说。
　　走前那晚，他收拾书桌最下层那个抽屉。
　　三本本子还在，书脊朝里压成一叠，压在底下；小铜锁扣着，红绳那把钥匙压在本子下面，散着的那把这些年一直揣在裤兜里，硌着，不重。他把三本取出来，没翻开，拿软布把竹尺卷了，尺头那块泥朝里，和本子平着放进一只旧纸箱。放法还是老样子：朝里，平躺，不摞高。
　　红绳那把钥匙，他没带走。
　　从本子底下捏出来，又放回原处，压平，像给谁留着，又像只是没想好该放哪儿。抽屉没再上锁，空着一小格——原先放图钉的那只空罐头瓶还搁在角落，瓶口朝上，里头什么也没有。
　　母亲进来收晾好的书，看见纸箱，没问带去哪儿、带去做什么，只把靠窗那块空又腾了腾，好让箱子搁得平。
　　"别太晚。"她说。
　　"嗯。"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下来一大截，只剩窗玻璃上浮着一点被梧桐叶筛碎的路灯光。不像前些年那种被雨泡软的、化开的一团；夏夜的光是碎的，一粒一粒，风一过就挪一挪，挪完还在原处。
　　瓦上没有雨声。知了也歇了。
　　他闭着眼，没把那片绿走一遍。
　　只是想起志愿表上那道偏了半分的竖线，和余下几栏浅蓝的格，空着，一道一道横到边。空着就还能添。屋檐朝哪边是前年才定下来的，桥还没画，断口没收，再往里一大片什么都没摆。
　　今年只多填了三个字。
　　别处还空着，明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