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冢》勿聴勿語

4、第 4 章 那是母亲留

　　第四章

　　阿日温踏进王帐。
　　蒙赫紧随其后，厚重的毡帘在身后落下，将外面的议论与人声一并隔绝。
　　帐内只燃着一盏酥油灯，昏黄的火光映过悬挂在四壁的弓箭、兽皮与兵刃。
　　角落里，舒诺忽然抬起头。
　　它警觉地盯着这个陌生来客，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声。
　　阿日温却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躲，也没有动。
　　一人一犬无声对视。
　　渐渐地，舒诺喉间的低吼弱了下去，似是认出了他。它认命般喷了口气，重新趴回兽皮上。
　　蒙赫抱臂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下颌不由绷紧。
　　舒诺跟着他多年，撕过敌人的喉咙，也从不轻易容许生人靠近。
　　如今倒好。
　　见了这妖灵，昨日还夹着尾巴臣服，今日竟连牙都不露了。
　　蒙赫从阿日温身旁擦肩而过。
　　他拨开火盆里的余烬，添了几块干柴，火苗很快燃了起来。
　　这才走到木案前，拎起酒壶倒满一碗马奶酒。
　　仰首饮尽。
　　酒碗重重落在案上。
　　他的视线扫向墙上悬着的长弓。
　　“在我的帐里，收起你那些把戏。”
　　“把戏？”
　　阿日温在身后淡淡重复了一遍。
　　蒙赫眉头一蹙，回过身。
　　阿日温不知何时已经蹲在舒诺身旁。
　　那只猎犬老老实实伏在那里，任由一只白皙的手抚过头顶。
　　修长的手指挠了挠它的耳后。
　　舒诺竟还顺势偏过脑袋。
　　蒙赫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对我的狗做了什么？”
　　阿日温垂眸看着舒诺，仍轻抚着它耳后的毛发。
　　“什么也没做。”
　　见舒诺舒服地眯起眼，他唇边似乎浮起极浅的笑意。
　　“它愿意为你撕碎任何人。”
　　“可这不代表——”
　　指尖又在舒诺耳后轻轻挠了两下。
　　“它不喜欢别人摸摸它。”
　　蒙赫嗤了一声，转回身去。
　　“那只会让它变得软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那张长弓上。
　　“而软弱——”
　　眸色暗下。
　　“会要人命。”
　　蒙赫抬起手，近乎无意地抚过弓身上繁复的雕纹。
　　指腹沿着一道道刻痕缓缓而过。
　　这张弓曾属于他的父亲。
　　那个男人也曾坐在汗位之上，也曾有人向他俯首称臣。
　　可他不够狠。
　　一次退让，换来的是下一次逼近。
　　一次心软，换来的也从来不是感激。
　　直到那一夜，烈火烧透毡帐。
　　母亲的血溅在他的眼前。
　　蒙赫指尖顿住。
　　他的父亲不配拥有这张弓。
　　更不配让他重蹈覆辙。
　　阿日温徐徐起身，走到蒙赫身旁。
　　冬花的幽香随之靠近。
　　蒙赫却不予理会。
　　阿日温并未多看那张长弓，视线转而落向一旁的矮柜。
　　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狼雕。
　　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旧，一只耳朵甚至缺了一角。与帐中那些锋利的兵刃、贵重的战利品相比，实在不起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一点点柔和下来，仿佛认得它。
　　还未等阿日温碰到那只狼雕，蒙赫已将他伸出的手扯了回来。
　　“别碰。”
　　蒙赫挡在他与矮柜之间，五指骤然收紧，那截纤细的手腕很快泛起白痕。
　　“你怎么会认得这个？”
　　阿日温仍望着那狼雕。
　　“我问你。”
　　蒙赫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
　　阿日温的眼帘微垂，眸光涣散。
　　“我记得……”
　　“你第一次得到它时，笑得很开心。”
　　闻言，蒙赫身形一僵，呼吸随之滞住。
　　“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
　　“可草原不会。”
　　他抬起眼，说得很轻。
　　“我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记得。”
　　那一刻，蒙赫脑中只余空白。
　　尘封多年的旧影却毫无征兆地浮现。
　　小小的狼雕。
　　女人温柔的眉眼。
　　还有那个双手捧着木狼，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
　　那个孩子——
　　早就死了。
　　一股怒火轰然压过所有情绪。
　　蒙赫逼上前，推着阿日温连退数步，狠狠将他抵上王帐中央的木柱。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木柱随之一震。
　　他反拧着阿日温的手腕，几乎要将骨头生生折断。
　　“你撒谎。”
　　声音自蒙赫齿间挤出。
　　“你不过是钻进人的脑子里，偷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冬花的香气近在咫尺。
　　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掌下的脉搏却依旧平稳。
　　一下。
　　又一下。
　　仿佛眼前这个被他抵在木柱上的人，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怒火。
　　蒙赫眼底愈发阴沉。
　　“那些不是你的记忆。”
　　“你没有资格记得。”
　　“过去的蒙赫早就死了。”
　　“埋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几个字几乎是从喉间碾出来的。
　　“别把他挖出来。”
　　帐内顷刻静了下来。
　　只余舒诺不安的呜咽。
　　阿日温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落在蒙赫胸膛。
　　正对心口。
　　蒙赫一顿。
　　隔着皮甲，那只手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你很痛苦。”
　　阿日温的眼睫轻颤。
　　“可杀戮，并非答案。”
　　“只会让你沾满洗不净的血。”
　　蒙赫垂眼看着那只覆在心口的手，唇边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痛苦？
　　他俯下身，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唇间的温度。
　　“痛苦，是留给那些还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
　　“而血，也从来不是什么洗不净的污秽。”
　　“是墨。”
　　蒙赫偏着脸，皮革与铁器的气息压过冬花的幽香。
　　“我用它——”
　　“把蒙赫这个名字，写遍草原。”
　　话音落下，他骤然松手，将阿日温从木柱前推开。
　　阿日温踉跄半步，很快便站稳。
　　蒙赫径直走向火盆。
　　必须离这个妖灵远一点。
　　那双眼睛知道得太多。
　　多到让他厌恶。
　　也多到令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埋得最深的东西，竟无处可藏。
　　“你看见的，不过是些早已消逝的影子。”
　　“迟早你会明白——”
　　“我的世界里，只有刀与火。”
　　跃动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将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愈深。
　　“没有回忆。”
　　“更没有悔恨。”
　　“大汗——”
　　帐外忽然传来勇士的声音。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蒙赫倏然转头望向帐门，眼底闪过一丝锐色。
　　终于回来了。
　　他侧过身。
　　阿日温仍站在木柱旁，轻揉着方才被他攥得泛红的手腕。
　　蒙赫抬手指向他。
　　“待在这里。”
　　“不准踏出王帐半步。”
　　“也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阿日温双唇微启。
　　蒙赫却根本没打算等他回应。
　　他已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舒诺立即从兽皮上跃起，紧随其后钻出帐外。
　　毡帘重新落下。
　　将阿日温独自留在了帐中。
　　帐外，那名斥候正被两名勇士架着。
　　他浑身狼狈，衣袍多处撕裂，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几乎已经失去意识。
　　蒙赫停下脚步。
　　舒诺亦在他腿边坐定。
　　“只有他回来？”
　　众人低着头，没有回答。
　　蒙赫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的衣襟，将人提起几分。
　　“说。”
　　“找到进山的路没有？”
　　斥候勉强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雾……”
　　“山里全是雾……”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
　　“还有落石……我们怎么走，都走不进去……”
　　眼底渐渐浮起惊惧。
　　“那山……有诅咒……”
　　蒙赫咬紧下颌。
　　“不过是一座山。”
　　他松开手，任那人摔落在地。
　　“废物。”
　　周围无人敢作声。
　　蒙赫抬眼望向远处最高的那座山。
　　苏勒恩。
　　晨雾仍盘踞在山腰之间，苍白而浓重，将通往深处的道路遮得严严实实。
　　进不去。
　　随即，蒙赫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回首。
　　厚重的毡帘紧闭。
　　阿日温还在里面。
　　蒙赫唇角缓缓扬起。
　　“无妨。”
　　既然找不到进去的路——
　　他如今有了更好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