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冢》勿聴勿語

3、第 3 章 白鹿既入狼

　　第三章

　　白鹿垂下眼眸。
　　它看向蒙赫脚边横陈的尸体，金色的眸中没有惊惧，也没有愤怒。
　　片刻后，它缓缓低下头，像是在哀悼。
　　蒙赫唇边的弧度敛去。
　　他意识到——
　　它哀悼的并非那些死人。
　　而是他。
　　一股无名怒火倏然从胸腔深处窜起。
　　蒙赫冷嗤一声。
　　弯刀一转，染血的刀锋指向脚下的尸体。
　　“这便是这个世道。”
　　“也是我的世道。”
　　“你的悲悯救不了他们，更改变不了什么。”
　　他是大汗。
　　是征服者。
　　有人畏惧他，有人憎恨他，也有人恨不得亲手取下他的首级。
　　可唯独——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尤其是它的。
　　蒙赫向前一步。
　　白鹿没有退。
　　他便再近一步。
　　直到彼此之间只余咫尺，近得他只需伸出手，便能触及那身虚幻的雪白。
　　冬花的幽香愈发浓郁。
　　蒙赫眉间浮起戾色。
　　昨夜是如此。
　　今日亦是如此。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好像迷途的是我。”
　　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你自己走进我的杀戮。”
　　“也是你——”
　　蒙赫再次逼近半步。
　　“应了我的召唤。”
　　蒙赫抬手一挥。
　　身后的勇士会意，将最后一名俘虏拖了上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双手被缚在身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见地上横陈的尸体，双腿一软，几乎跌跪在蒙赫脚边。
　　弯刃上的血尚未干。
　　蒙赫正欲举刀——
　　“莫再杀了……”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四面而来
　　轻得近乎耳语，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勇士们顿时变了脸色。
　　蒙赫眉间掠过一丝不耐。
　　他循声望去，看见的只是空荡荡的荒野。
　　再回首时——
　　白鹿不见了。
　　一道白色身影正跪在那女子身旁。
　　雪白的长发垂落腰际，在晨光下泛着近乎银白的微芒。白皙的指尖已经落在女子腕间，一言不发地替她解开绳索。
　　勇士们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幕，无人敢上前阻止。
　　蒙赫亦没有动。
　　他亲眼看着一头白鹿在自己面前消失。
　　又亲眼看着那个人出现在原地。
　　昨夜溪畔的一切，至此再无半分虚幻的可能。
　　短暂的错愕后，眼底只余怒意。
　　它不仅再次违逆了他。
　　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救他的俘虏。
　　“你。”
　　一个字，从蒙赫齿间冷冷挤出。
　　他提刀上前。
　　刀尖低垂，直指那人心口。
　　冬花的幽香再次扑入鼻息，与满地血腥纠缠在一起。
　　“别碰她。”
　　蒙赫靴尖一抵他的膝侧，染血的刀锋向前递近半寸。
　　“抬起头。”
　　“看着我。”
　　绳索落入草间。
　　那人这才起身。
　　他没有后退，迎着刀锋与蒙赫对视。
　　“你忘了草原的规矩，苍狼。”
　　“取一命，便当留一命。”
　　“可你只知掠夺，不知止步。”
　　“你打破了草原的平衡。”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他的长发随之扬起，几缕雪白扫过蒙赫肩头。
　　”草原不会遗忘。”
　　“终有一日，它会审判你。”
　　蒙赫眉峰微压，嗤笑一声。
　　又是审判。
　　昨夜倒在他刀下之人，临死前也是这样说的。
　　——草原会审判你的残暴。
　　如今，区区妖灵也敢站在他面前，说同样的话。
　　“草原记住什么，由我来教它。”
　　“平衡？”
　　“刀落在谁的颈上，谁便是输家。”
　　“这就是平衡。”
　　“至于审判……”
　　蒙赫抬起下颌，示意满地尸骸。
　　“我就是审判。”
　　血腥浓烈，冬花清冽，谁也未曾压过谁。
　　蒙赫再次逼近。
　　那人的平静亦愈发令人生厌。
　　“你以为自己是来审判我的？”
　　他压低嗓音。
　　“别忘了，是我的血把你引到这里。”
　　“我杀人，你便出现。”
　　“我唤你，你便来了。”
　　刀锋横在二人之间，映出蒙赫冰冷的眉眼。
　　“所以你不是审判者。”
　　“你只是我脚下的一簇花。”
　　那人似乎并未因这番轻蔑而动怒，只是淡淡道：
　　“你要找的是我。”
　　“若我留下……”
　　他眼睫微垂，看向身旁仍在发抖的女子。
　　“你可否放她走？”
　　蒙赫唇角一点点扬起。
　　这一次，他听懂了。
　　不是什么草原的平衡，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审判。
　　是交换。
　　是筹码。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原来你也知道谈条件。”
　　蒙赫瞥了那名女子一眼，又重新看向他。
　　“不错。”
　　“我要找的就是你。”
　　“可惜，我是大汗。”
　　“我从不与人交换。”
　　弯刀归鞘。
　　刀刃没入鞘中的轻响尚未散去，蒙赫已伸手攥住那人垂落肩侧的雪白长发，猛地向后一扯。
　　那人被迫仰起脸。
　　白发缠绕在蒙赫指间，两张脸顷刻拉近，连呼吸都几乎可闻。
　　蒙赫盯着他。
　　这才对。
　　“你会留下。”
　　他压低了声音，不容置疑。
　　“她也会活着。”
　　“不是因为你与我做了交易。”
　　“是因为我准了。”
　　说罢，他偏过脸。
　　“滚。”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女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踉跄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跑去。
　　蒙赫没有看她。
　　自始至终，他的注意都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现在——”
　　蒙赫收紧指间的雪发，将那人又拉近半分。
　　“你归我了。”
　　回应蒙赫的，只有那份毫不屈服的安静。
　　反倒比挣扎更令人恼火。
　　几名勇士终于回过神来，拿着皮绳围上前。
　　“退下。”
　　蒙赫沉声喝道。
　　勇士的手僵在半空。
　　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抗，向后退去。
　　”不必绑他。”
　　蒙赫松开手。
　　被攥住的雪发自掌间滑落，披散在那人肩头。
　　绳索？
　　连箭都能穿身而过的东西，几根皮绳又能困住什么。
　　“既然是你自己说要留下，就给我记住这句话。”
　　“你的承诺，就是你的锁链。”
　　见那人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蒙赫一把扣住他的下颌。
　　“至于你的牢笼……”
　　他俯下身。
　　“就是我。”
　　布满薄茧的指腹压在柔软的肌肤上。
　　“从今日起，你跟着我。”
　　“不准离开我半步。”
　　那人微微笑了。
　　“苍狼，你可知我从未离开过？”
　　蒙赫眸色一沉。
　　”别再这样叫我。”
　　那一瞬，他生出一种想要将眼前这份从容彻底碾碎的冲动。
　　可这样难得的猎物，杀了未免可惜。
　　他倒要看看，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蒙赫随手将他甩开。
　　“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还是——”
　　唇角勾起一抹轻慢。
　　“我该叫你白花？”
　　那人抬起眼，神色自若。
　　“阿日温。”
　　阿日温。
　　蒙赫眉梢微动，下意识在心底念了一遍。
　　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
　　他轻哼一声，随即转身朝王庭走去。
　　没有回头。
　　仿佛知道那人定会跟上。
　　“往后，你不必再躲在暗处。”
　　“我要你走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蒙赫脚步未停。身后的勇士仍怔在原地。
　　“让他们好好看看。”
　　他侧过脸，余光掠向那道白色身影。
　　“所谓草原之灵……”
　　“到了我手里，也得低头。”
　　阿日温的步子轻缓，不疾不徐。雪白的长发随风拂动，与前方一身玄黑的蒙赫隔着数步之遥，一前一后穿过王庭。
　　不时有人掀开毡帘向外窥望。方才王庭之外发生的一切，显然已经传开。
　　白鹿。
　　草原之灵。
　　如今却化作一个雪发金眸的男人，跟在他们的大汗身后。
　　低低的议论声逐渐在人群间蔓延。
　　蒙赫恍若未闻。
　　看吧。
　　既然这些人如此敬畏鬼神，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草原之灵如今正跟在谁的身后。
　　萨满走出毡帐。
　　他站在兽骨图腾之间，手中仍握着一束尚未燃尽的杜松。
　　二人从他面前经过。
　　老人低下头，将一只手按在胸前。
　　不是向蒙赫。
　　是向阿日温。
　　蒙赫眸中闪过一丝阴翳，继续向前走去。
　　而身后的脚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直到王帐出现在眼前，蒙赫才停下。
　　阿日温也随之驻足。
　　蒙赫侧过身，抬手将毡帘掀开。
　　他在等。
　　等这头连箭都留不下半点伤痕的白鹿，亲自踏进一个凡人设下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