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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鹿的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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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蒙赫踏入王帐,脚步一顿。
“喝茶吗?”
阿日温坐在火盆旁,手里正提着茶壶。
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两碗,自顾端起其中一碗,浅饮一口。
另一碗就放在对面。
那份从容,仿佛这里并非大汗的王帐,而是他已经住了许久的地方。
除了腕间那圈尚未褪去的红痕,几乎看不出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喝茶?
蒙赫走近几步,那碗茶,他碰也没碰。
“我留下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的。”
他在阿日温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告诉我。”
“你对苏勒恩知道多少?”
”为何进不去?”
阿日温的视线自碗沿后抬起。
“那座山不属于你。”
“你自然进不去。”
蒙赫眉梢一挑,讥诮道:
“尸骨上能开出花。”
“白鹿也能化作人。”
“而你——”
“也本不该存在。”
“如今却就在我的王帐里。”
他唇角的弧度愈深。
“所谓不可能,不过是还没找到弱处罢了。”
“一座山,又怎会有你所谓的弱处?”
阿日温将茶碗轻轻搁回木案。
“那你呢?”
蒙赫向前倾去。
“告诉我,妖灵。”
“你的弱处是什么?”
阿日温微微偏头,长发自肩头滑落。
“我的弱处……”
他浅笑。
“就在我面前。”
蒙赫盯着阿日温,有那么一瞬,竟没能听懂这句话。
他?
这个妖灵的弱处?
荒唐。
一声短促的冷笑自蒙赫唇间溢出。
“又在撒谎。”
他逼近,宽阔的肩背彻底遮住火光,将阿日温笼入阴影。
“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让我放松戒心?”
蒙赫目光掠过阿日温仍沾着茶水的唇。
“还是觉得我会蠢到信你这些故弄玄虚的话?”
他忽然伸手端起那碗始终未碰的茶。
温热透过碗壁落入掌心。
“我要知道的一切,你迟早会告诉我。”
手腕一倾。
茶水尽数泼落在地。
“我等着。”
蒙赫直起身,走向一旁的兽皮。
舒诺正伏在那里。
他低喝一声,舒诺立即起身,让到一旁。
蒙赫用靴尖踢了踢那张兽皮。
“今夜你睡这里。”
他看向阿日温,语气不容置疑。
“不准离开半步。”
“明日——”
“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
夜色沉沉。
不是草原上熟悉的黑夜。
而是一片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暗色,混杂着陈旧的血腥气,自四面八方压来。
“废物。”
黑暗深处,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低沉,冰冷,满是轻蔑。
“还是这么没用。”
蒙赫低头看去。
握着弓的手很小。
他吃力地拉住弓弦,细细的弦嵌进指腹,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拉不开。
无论怎么用力,都拉不开。
箭矢脱弦落地。
啪嗒一声。
刺耳的嘲笑不断回荡。
蒙赫捂起耳朵,转身便跑。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中。
他蹒跚向前,积雪却逐渐化作黏稠的泥泞,拖住他的双腿。
身后的笑声近在耳畔,竟化作苍狼的嚎叫。
如影随形。
就在他挣扎不脱之际,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额间。
暖意随之漫开,将那片寒意尽数驱散。
蒙赫猛然睁开眼。
梦境与现实尚未彻底分开,王帐里摇曳的暗影仿佛仍在扭曲蠕动。
而身旁正伏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几乎出于本能,蒙赫猛地翻身而起,将人压倒在毡榻之上。
直到那股熟悉的冬花幽香涌入鼻息——
蒙赫才看清身下那双金色的眼眸。
他冷笑一声,额前的黑发早已被冷汗浸湿,凌乱地垂落在阿日温脸颊两侧。
“你看得可还尽兴?”
蒙赫指尖拂过阿日温的颈侧,随之收紧五指,没有真的扼住他的喉咙,却足以令阿日温倒吸了口气。
蒙赫偏了偏头,眼底尽是讥诮。
“怎么?”
“这会儿倒没有把戏了?”
阿日温呼吸艰涩,目光却始终柔和。
“你……在害怕。”
他声音很轻。
“哪怕只有一夜,你也盼着不再梦见那些东西。”
“只望回到你母亲的怀抱。”
蒙赫瞳孔骤缩。
母亲。
那两个字,像钝刀剜进早已腐烂的旧伤。
他又成了站在冲天烈火前的孩子,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被火焰吞没。
到最后——
连一具可以埋葬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蒙赫扣在阿日温颈间的手指几乎嵌进皮肉。
“不准说。”
掌下那截脖颈纤细而冰凉,微弱的脉搏一下下抵着他的掌心。
“永远——”
“不准再提她。”
阿日温呼吸愈发艰难。
他唇瓣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只手覆上蒙赫的手腕,指尖轻轻蜷着。
没有挣扎。
也没有试图掰开他的手。
蒙赫喉间蓦地滚出一声低吼。
他当然可以杀了他。
只需要再用一点力。
骨头便会断裂。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没有畏惧。
没有怜悯。
就这样望着他。
仿佛越过了大汗,越过了那个满手鲜血的征服者——
看见了那哭泣的孩子。
蒙赫指间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下一刻,他猛地抽回手,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方才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人,反倒是他。
“别一副你懂我的模样。”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日温,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还有——”
“下次别碰我。”
蒙赫走向帐门。
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黎明前的寒风霎时灌入王帐,扑上赤裸的胸膛。
刺骨的冷意令他骤然清醒。
梦魇残留的阴霾,也终于散去几分。
帐内陷入沉寂。
蒙赫以为阿日温至少会反驳一句。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望去。
阿日温只是望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余火,雪白的长发铺散在毡上。
仿佛蒙赫已经不在那里。
这种彻底的无视,反倒比任何顶撞都令人烦闷。
更让他恼火的是——
这妖灵竟还躺在他的毡榻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蒙赫放下毡帘,走回帐中。
他抱起双臂,倚上木柱。
“你还打算在那里躺多久?”
阿日温没有回答, 反倒闭上了眼。
“很好。”
蒙赫脸色愈沉,从木柱前直起身。
天边已经泛起微白,光透过天窗落入王帐,在毡毯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帐外传来牲畜的叫声与勇士的呼喝。
王庭醒了。
而此时此刻,万人俯首的大汗,竟在自己的王帐里,被一个本该是阶下囚的人晾在一旁。
“你想装哑巴,随你。”
他利落地披上衣袍,将腰带束紧。
“但别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
弯刀挂上腰侧。
熟悉的重量也随之落定。
“我叫你,你就过来。”
“我问你,你就回答。”
蒙赫将手按上刀柄。
“你什么时候能闭嘴——”
“也得由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
”若要出去走动——”
“不许走太远。”
说罢,他拢上狼氅,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
阿日温这才撑着身子坐起。
他抬起手,指尖才刚触及颈侧,便因疼痛缩了回来。
手腕上的红痕尚未褪去,如今雪白的皮肤上又多了一道。
这人形,真是脆弱。
阿日温垂下手,视线转向不远处的矮柜。
那只狼雕仍摆在那里。
一如往昔。
他望了许久,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长大了啊……”
轻得近乎自语。
片刻后,阿日温站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襟。
既然蒙赫已经准他离开王帐——
有个人,他也该去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