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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以血为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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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一夜,蒙赫梦见了死人。
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面孔,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浮现。鲜血漫过草原,没有尽头。
他看见了父亲。
那个男人躺在血泊之中,最后一口气将尽,却仍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没有怨恨。
只有审视。
画面骤然一转。
烈火冲天而起,吞噬了整座毡帐。
年幼的蒙赫被母亲藏于层层毛毡之下,她俯下身,吻过他的发顶。
“别出来。”
下一刻,刀锋落下。
鲜血溅上毛毡。
他捂住嘴,不敢出声,只能透过狭窄的缝隙,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离自己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
那时的他,懦弱,无能为力。
火越来越大。
浓烟滚滚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烈焰灼过肌肤。
蒙赫想要闭上眼睛。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梦境的最后,那张脸总会出现。
白衣。
雪发。
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与那份挥之不去的悲悯。
像极了怜悯。
蒙赫猛然睁开双眼。
王帐内一片昏暗,火盆只余零星暗红的炭火。他胸膛微微起伏,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良久,他才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蒙赫咬紧下颌。
又是那双眼睛。
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又或是什么不知所谓的妖灵。
他是草原的汗王。
不该为此乱了心神。
他翻身坐起。
沉溺于旧事,只会使人软弱。
而软弱,是蒙赫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披上黑色大氅,随即掀开毡帘走出王帐,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王庭仍沉在薄暗之中,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尚未熄灭。
蒙赫停下脚步。
有一个地方,他向来不愿踏足。
可若要弄清昨夜那头白鹿,与那个始终盘桓在他脑海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整个王庭里,恐怕也只有那里能给他答案。
王庭最偏僻的一隅,立着一顶孤零零的毡帐。
萨满的住处。
蒙赫望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那处走去。
他在一圈兽骨雕成的图腾外停下。
这里已是萨满的地界。
几根苍白的骨柱斜插在冻土间,其上刻满古老而繁复的纹路,风一过,悬挂其间的兽牙与骨片便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毡帐里飘出燃烧杜松的气味,其中还混着一丝说不出的腥涩,若有若无地散开。
蒙赫眉头一蹙。
只有弱者才会将命运寄托于鬼神,从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中寻求慰藉。
可昨夜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那支穿身而过的箭。
尸骨间盛开的白花。
溪水中早已被他埋葬多年的往事。
还有那毫不畏惧的目光。
蒙赫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向一个终日与鬼神交谈的人寻求答案,于他而言,与示弱无异。
可比起示弱——
他更厌恶这种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感觉。
蒙赫低低咒骂了一声,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骨铃骤响。
浓郁的烟气扑面而来,帐内昏暗逼仄,四下悬满兽骨、皮囊与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火盆燃在中央,青烟盘旋而上,将端坐于火后的老人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老萨满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烟雾望向蒙赫,像两颗被岁月磨钝的河石。
他似乎毫不意外。
“大汗。”
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擦过地面。
“你所寻之物……”
老人停了停。
“是猎不到的。”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只余火焰燃烧的轻响。
蒙赫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顷刻笼住了火光后的老人。
他来此,不是为了听这些故弄玄虚的话。老人那副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的神情,更令他心生不悦。
“我不是来打猎的。”
他嗓音低沉,隐隐透着威压。
“昨夜,战场上出现了一头白鹿。”
“箭伤不了它,旁人也看不见它。后来,它又化作了人的模样。”
说到这里,蒙赫眉间掠过一丝阴郁。
他俯下身,逼视着始终未曾开口的萨满,一字一句,毫无询问之意。
“我要你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
“他叫什么。”
“知道了,我才好处置他。”
火盆里的枯枝忽然噼啪一响。
老人望着枯枝在火光中逐渐蜷曲,缓缓道:
“白鹿之灵,极少现身于人前。”
“它生于草原,是希望与纯净的象征,亦是迷途之人的引路者。”
“它既然出现在你面前,自有它的缘由。”
老人眯起眼,似在端详什么。
“你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将它引来了。”
蒙赫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
“血。”
他可谓浴血而生。
他弑父夺位,脚下的疆土以鲜血铺就,就连那些人在听见“蒙赫”二字时流露出的畏惧,也无一不是由血浇灌而成。
蒙赫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仿佛昨夜凝结在指间的暗红仍未洗净。
“所以……”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东西以为,凭几枝花,便能洗净这片土地上的血?”
火焰在他眼底跃动,那抹笑意亦愈发冷厉。
“那我便给他血。”
“让他慢慢洗。”
说罢,转身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脚步未停,对迎上来的勇士吩咐道:
“把俘虏带出来。”
“排成一列。”
勇士一愣,却未敢再多问。
不多时,昨夜俘获的几人便被押至王庭之外。双手反缚,依次跪在荒草间,有人低声祈求,有人面如死灰。
蒙赫拔出弯刀。
他会再见到那头白鹿。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任由对方摆布。
刀柄握在掌中,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没有昨夜那些无法解释的幻象,也没有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睛。
只有刀。
只有他能够掌控的东西。
弯刀挥落。
鲜血溅上皮靴,也浸入脚下干涸的土地。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倒下时,喉间最后的呜咽也消散在辽阔的草原上。
蒙赫没有看尸体。
他提着染血的弯刀,望向远处。
等着。
身后的勇士们无人作声。
他们早已见惯死亡,却无人知道大汗今日究竟在等什么。
就在此时——
方才还拂过荒草的风渐渐止息,四野随之沉入死寂。
与昨夜一模一样。
蒙赫眸光微动。
来了。
他握紧弯刀。
猩红的血沿着锋刃滑落,滴入泥土。
一滴。
又一滴。
蒙赫环顾无边草野。
“出来。”
声音穿过寂静。
他知道,它听得见。
“花不是喜欢从死人身上长出来么?”
蒙赫冷笑,染血的刀锋指向脚下横陈的尸体。
“我给你种了一片。”
“出来看看。”
就在这时,一缕清冽的幽香飘来。
弥漫在荒野间的血腥气竟随之淡了几分。
蒙赫呼吸一顿,紧握刀柄的五指泛白。
冬花。
前方的空气忽然泛起细微的波动。
一道朦胧的白影自虚无中凝聚。
先是修长的鹿角。
而后是雪白的身躯。
最后,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穿过浮动的光影,落在蒙赫身上。
是那头白鹿。
它步履轻盈得近乎无声,半透明的鹿蹄落下,又抬起,泥土之上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蒙赫身后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这一次,他们也看见了。
方才还沉默肃立的勇士纷纷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们低声念起祈祷,甚至有人已将手按在胸前,朝那头白鹿垂下了头。
唯有蒙赫站在原地,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没有退。
也没有拜。
相反,一丝快意从胸腔深处涌起。
那是他用三条人命换来的猎物。
“你果然来了。”
蒙赫开口,粗粝的嗓音打破了四野近乎神圣的肃静。
他提着染血的弯刀,一步踏过脚边的尸体,向白鹿走去。
“看见了吗?”
蒙赫抬起刀锋,指向遍地鲜血。
“这是我送你的祭礼。”
他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睛。
“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