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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不是想死,是怕活着碍事 宋阿婆 ...
宋阿婆出院的第二天,让沈清梅带她去看养老院。
“我不去养老院。”她在电话里说,“我就去看看。看看又不花钱。”
沈清梅开车来接她。车是陆行舟的,黑色SUV,座椅调得很靠前,宋阿婆坐上去,腿都伸不开。
“这车谁的?”
“朋友的。”
“那个警察的?”
“您怎么知道?”
“座椅调这么前,一看就是个高个子,还抠门,舍不得把座椅往后调。”宋阿婆说,“高个子的人,开小车,都这样。”
沈清梅笑了。“您观察挺细。”
“我活了八十一年,就剩这点本事了。”
晚晴照护中心在城南,靠着一片老樟树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两排绣球,开得正好。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方,说话温温柔柔,带他们参观。
宋阿婆一路挑刺。
“这床太软,腰不好的人睡了起不来。”
“这伙食油太大,我血脂高。”
“这走廊太滑,老人摔一跤怎么办?”
方院长一一记下来,笑着说:“奶奶,您说得对。我们下周就换防滑垫。”
宋阿婆不说话了。她挑了半天,没挑出大毛病,有点不自在。
走到活动室,一群老人正在下棋、打牌、唱戏。靠窗的位置,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嘴里哼着歌。
周小满的奶奶。
周小满今天也来了。她蹲在奶奶面前,握着她的手:“奶奶,我来看你了。我是小满。”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空空的。“小满?”
“对,小满。你孙女。”
“我孙女……”老太太想了想,“我孙女上学去了。她学习好,考双百。”
周小满的眼圈红了。“奶奶,我都工作了。”
“哦。”老太太说,“那你看见我孙女了吗?她叫小满。”
周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阿婆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老姐姐。”
老太太抬头看她。
“你孙女来看你了。”宋阿婆说,“她长得可好看了,就是瘦。你得让她多吃点。”
老太太看了看周小满,忽然笑了。“是挺瘦。小满也瘦。”
周小满愣住。
“小满小时候挑食。”老太太说,“不爱吃青菜,我给她包饺子,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里。她吃了二十个,还说没吃够。”
周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奶奶,你还记得?”
“记得。”老太太说,“我什么都记得。”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哄怀里的布娃娃。
周小满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沈清梅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记得。”他说。
“她一会儿又忘了。”
“那就记住这一会儿。”沈清梅说,“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宋阿婆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小沈。”
“嗯。”
“我住这儿。”
沈清梅转头看她。
“我不是赌气。”宋阿婆说,“我看了一圈,这儿挺好。有人说话,有人下棋,有人管饭。比我一个人在家强。”
“您想好了?”
“想好了。”宋阿婆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房,我自己卖。钱,我自己分。他们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消息传到宋家三兄妹耳朵里,炸了锅。
宋建国第一个冲到书屋,拍着柜台说:“我妈糊涂了!她要把房子卖给外人!”
“她没糊涂。”沈清梅说,“她比你们都清醒。”
“你少在这儿挑拨!”
“我没挑拨。”沈清梅说,“她只是不想再装了。”
宋建芳也来了,眼睛肿着:“沈老板,你能不能劝劝我妈?她要是住养老院,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不孝。”
“别人怎么说,重要吗?”
“重要。”宋建芳说,“我在这条街上活了一辈子。”
“那您妈在这条街上活了一辈子,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重要吗?”
宋建芳不说话了。
宋立最后一个来。他没吵,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沈老板,”他说,“我妈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她没失望。”沈清梅说,“她只是累了。”
“我欠的钱……”
“你妈替你还。”沈清梅说,“但她说,就这一次。”
宋立低下头,把烟掐了。“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宋阿婆在书屋签了卖房委托书。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签完,她把笔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这辈子,总算给自己做了一回主。”
宋建国冲进来,看见委托书,脸都青了。“妈!你不能这样!那房子有我爸的一半!”
“你爸那一半,早给我了。”宋阿婆说,“他临走前写的,房子归我,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要看字据吗?”
宋建国愣住了。
“建国。”宋阿婆说,“你坐下。”
宋建国没坐。
“你坐下。”宋阿婆又说了一遍。
宋建国坐下了。
“你怕什么?”宋阿婆问。
“我没怕。”
“你怕。”宋阿婆说,“你怕别人知道你没工作,怕别人知道你儿子欠债,怕别人说你啃老。你从小就怕。考试考不好,你藏卷子;工作不顺心,你撒谎。你现在四十多了,还在怕。”
宋建国的嘴唇抖起来。
“我不怪你。”宋阿婆说,“你爸走得早,我又忙着挣钱,没教好你。可我现在教你一句:人活着,不怕丢人,就怕骗自己。”
宋建国捂住脸,哭了。
沈清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钟。声音不大,但整个世界跟着晃了晃。他扶住柜台,眼前的颜色褪了一层。
“小沈?”宋阿婆叫他。
“没事。”他说,“站久了,头晕。”
他没说实话。他的左耳听不见了。
不是完全听不见,是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宋阿婆的嘴在动,宋建国的哭声在动,雷公的叫声在动,可它们都离他很远。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你们聊,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后间,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这不是第一次。上次是味觉,上上次是触觉,再上上次,他忘了自己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师父说过,引雷是借天地的力气,借了要还。他还的方式,是拿自己身上的东西去填。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这一次,他有点怕。
因为他刚听见宋阿婆说“这辈子,总算给自己做了一回主”。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一回主。
外面有人敲门。
“沈清梅。”陆行舟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
他打开门。
陆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药。“宋阿婆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耳朵怎么了?”
沈清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头偏了一下。”陆行舟说,“你在用右耳听。”
沈清梅没说话。
陆行舟把药放在桌上,走近一步。“听不见了?”
“暂时。”
“多久?”
“不知道。几个小时,或者一天。”
“为什么会这样?”
沈清梅看着他。他想说“累的”,想说“老毛病”,想说“睡一觉就好”。但他看着陆行舟的眼睛,忽然不想撒谎了。
“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他说。
陆行舟没有后退,也没有惊讶。他只是看着沈清梅,像在看一个终于肯说实话的嫌疑人。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陆行舟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每次听见什么,都会偏一下头。你看不见的东西,你能看见。你闻不到的味道,你能闻见。你吃不出甜,却总买糖。”
沈清梅张了张嘴。
“我不问,是等你自己说。”陆行舟说,“现在你说了。然后呢?”
“然后……”沈清梅笑了一下,“然后你可能得送我去医院。”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过马路,差点被车撞。”
陆行舟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出门买水的时候。”
“你听不见车?”
“嗯。”
陆行舟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去哪儿?”
“医院。”
“不用,我歇会儿……”
“沈清梅。”陆行舟的声音很沉,“你再敢一个人过马路,我就把你锁在书店里。”
沈清梅被他拽着往外走,耳朵里嗡嗡响,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陆行舟。”
“闭嘴。”
“你抓疼我了。”
陆行舟松了一点,但没松手。
“还有,”沈清梅说,“你刚才说‘我知道’的时候,挺帅的。”
“闭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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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不是想死,是怕活着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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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地名、机构、道脉、案件与民俗描写均为艺术创作,不指向任何现实教派、宫观、团体或个人;文中经文偈语为原创文学化表达,不构成宗教宣传、医疗建议或法律意见。涉及心理创伤、疾病、死亡、校园霸凌等情节,请理性阅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遵纪守法,珍爱生命,遇到困难及时向可信任的人或专业机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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