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老去不是认输 陆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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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不太会照顾人。
他会抓犯人，会写报告，会在暴雨天背老人下楼，会给受伤的同事包扎。但他不会安慰人，不会说“别怕”，不会在别人哭的时候递纸巾。他一般选择站着，等对方哭完。
可沈清梅没哭。
从医院出来，他一直很安静。医生说听力下降可能是突发性耳聋，建议住院观察。沈清梅说不用，开了点药，揣进口袋，像个没事人。
“你得休息。”陆行舟说。
“我每天都休息。”
“你那叫休息？你白天看店，晚上做节目，半夜还要去旧院区听墙根。”
“那是副业。”
“你副业比主业还忙。”
沈清梅笑了一下，没反驳。
车开到书店门口，陆行舟没让他下车。他先下去，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干嘛？”
“扶你。”
“我只是耳朵听不见，腿没断。”
“你刚才差点被车撞。”
“那是意外。”
“我不喜欢意外。”陆行舟说，“下车。”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胳膊上。陆行舟的胳膊很硬，像一根铁棍。沈清梅捏了捏。
“你练过？”
“练什么？”
“肌肉。”
“抓人练的。”
“那你多抓抓我。”
陆行舟把他从车里拽出来。“你耳朵都这样了，嘴还不闲着。”
“嘴又没坏。”
书店里很暗。雨停了，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书架上，像一层薄霜。雷公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冲陆行舟哈了一声，又看见沈清梅，凑过去蹭他的裤腿。
“它倒是认得你。”陆行舟说。
“它认得所有给它开罐头的人。”
陆行舟把沈清梅按在椅子上，去后间烧水。他找了半天，找到米、锅、一个鸡蛋。冰箱里还有半棵青菜，蔫了，但能救。
他煮了一锅粥。粥煮得有点稠，鸡蛋打进去，搅成了蛋花。青菜切碎，撒在上面。卖相不好，但热。
沈清梅端着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你又说好吃。”
“这次是真的。”沈清梅说，“我尝得出咸淡。”
陆行舟看着他。“你之前说，你尝不出甜。”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清梅想了想。“第一次帮人引雷之后。”
“引雷？”
“就是……让一个人听见自己最该听见的话。”沈清梅说，“我师父管这个叫‘引雷’。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心里的雷。有的人心里打了一辈子雷，就是不肯下雨。”
陆行舟坐在他对面，没打断。
“每引一次，我会少一样东西。”沈清梅说，“有时候是味觉，有时候是听觉，有时候是触觉。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师父说，这是代价。你不能白借天地的力气。”
“那你为什么还引？”
“因为有的人，不听见那句话，就活不下去。”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宋阿婆？”
“嗯。”沈清梅说，“她三个孩子，谁都不肯说真话。我不推一把，他们能僵到老太太死。”
“你推一把，自己聋了。”
“暂时的。”
“万一不是暂时的呢？”
沈清梅没回答。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看见柜台后面有一个木盒，盒子上刻着“雷信”两个字。他回头看了沈清梅一眼。
“能看吗？”
“能。”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封没有邮戳，只有一朵干枯的梅花。旁边放着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写着《玉枢宝经》。
“这是你师父的？”
“嗯。”
“我能翻吗？”
“能。”
陆行舟翻开经书。书页很脆，边缘发黄。里面有很多批注，是两种笔迹。一种沉稳，一种飞扬。飞扬的那种，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雷只照路，不替人走路。可路太黑，我想替他们走。”
“这是我师兄写的。”沈清梅说。
“谢闻声？”
“你知道他？”
“你上次说梦话，叫过这个名字。”陆行舟说，“还有，你左手腕的疤，不像摔的。”
沈清梅低头看了看手腕。“他拿香炉砸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他杀人。”
陆行舟合上书。“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清梅说，“但他会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要么让我加入他，要么杀了我。”
陆行舟看着他。“你倒挺淡定。”
“不淡定能怎么办？”沈清梅说，“我又打不过他。”
“我打得过。”
沈清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警官，你这是在保护我？”
“我是在保护证人。”
“什么证人？”
“你。”陆行舟说，“你身上有案子。”
“什么案子？”
“纵火案。”陆行舟说，“你把我心里那把火点着了，得负责。”
沈清梅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陆行舟，看了好几秒，才说：“陆行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这是表白。”
“我知道。”
“你表白的方式，像在念起诉书。”
“那你接不接？”
沈清梅低下头，用勺子搅粥。粥已经凉了，蛋花沉在碗底。
“我这种人，”他说，“活不长。”
“我知道。”
“我可能哪天就聋了，瞎了，或者忘了你。”
“我知道。”
“你还接？”
“接。”陆行舟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瞒我。”陆行舟说，“你疼，就说疼；你听不见，就说听不见；你怕，就说怕。你要是再一个人过马路，我就把你拷在书店里。”
“你拷我，我书店谁看？”
“我替你看。”
“你看得懂书吗？”
“看不懂。”陆行舟说，“但我能抓偷书的。”
沈清梅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陆行舟。”
“嗯。”
“你妈知道你喜欢男的吗？”
“不知道。”陆行舟说，“但她迟早会知道。”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她就得习惯。”陆行舟说，“我随我爸，认准的事，不改。”
沈清梅低头喝粥。粥凉了，但他尝出了咸味，还有一点蛋香。
“好。”他说。
“好什么？”
“我接。”
陆行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笑起来还是有点笨，像不常笑的人，脸上的肌肉要商量一下才动。
沈清梅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陆行舟。”
“嗯。”
“你手真凉。”
“你手也热不到哪儿去。”
“那正好。”沈清梅说，“冬天可以互相取暖。”
陆行舟没说话，但也没把手抽回去。
那天晚上，陆行舟没走。他睡在书店的旧沙发上，腿太长，脚搭在扶手上。雷公破天荒地没哈他，跳上沙发，在他肚子上踩了两圈，卧下了。
沈清梅躺在后间的小床上，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雨，听不见猫，听不见陆行舟的呼吸。但他知道他在。
他闭上眼睛，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被收音机的杂音吵醒。耳朵恢复了一点，像隔着一层纱。他走到外间，看见陆行舟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药吃了。晚上我再来。”
字很硬，像刻的。
沈清梅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和宋阿婆的木梳放在一起。
电台的节目是晚上十点。他坐在直播间，戴上耳机，耳朵还是有点背，但能应付。
节目进行到一半，热线响了。
“沈老师。”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我爸叫老金，肺癌。他停了化疗，去了一家叫‘雷针堂’的诊所。那地方说能治好他。我劝不住。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清梅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雷针堂？”
“对。”女人说，“他们说，他们的针，是雷神传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老去不是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