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三个儿女一台戏 宋阿婆 ...


  •   宋阿婆这次是真倒了。

      心衰,肺部感染,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氧掉到八十多。抢救了四十分钟,人才缓过来。医生把宋建国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专业词,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老太太的心脏像一扇用了八十年的门,门轴锈了,关不严,得换,但她年纪太大,手术风险高,先保守治疗。

      宋建国从办公室出来,脸是白的。

      “怎么样?”宋建芳迎上去。

      “让准备钱。”

      “多少?”

      “先交五万。”

      宋建芳不说话了。宋立蹲在墙角,抱着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出两万。”宋建国说,“剩下的,你们分。”

      “凭什么我分?”宋建芳急了,“妈一直帮你带孩子,房子也是你住得最多!”

      “我住得多?我那是替她看房子!”

      “你看房子看到自己家去了?你把你儿子的户口都迁进去了!”

      “那是我妈同意的!”

      “妈什么时候同意的?你让她亲口说!”

      三个人在走廊里吵起来。护士过来提醒了两次,没用。第三次,陆行舟来了。

      他今天没穿夹克,穿了件深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三个人中间,没说话,先把文件袋往椅子上一放。

      “吵完了吗?”

      宋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谁?”

      “陆行舟,刑警支队。”陆行舟说,“宋阿婆的案子,我负责。”

      “我妈的病,归刑警管?”

      “不归。”陆行舟说,“但你们再吵,影响医院秩序,就归治安管了。”

      三个人安静了。

      “坐下。”陆行舟说。

      三个人坐下了。宋建国坐最左边,宋建芳坐最右边,宋立坐中间,像三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沈清梅靠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豆浆。他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你笑什么?”陆行舟走过来。

      “没什么。”沈清梅说,“就是觉得你像幼儿园老师。”

      “你像那个在旁边看热闹还嗑瓜子的。”

      “我没瓜子。”沈清梅举了举豆浆,“只有这个,难喝。”

      陆行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豆浆。“没加糖?”

      “加了。喝不出来。”

      陆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梅问。

      “先让他们别吵。”陆行舟说,“然后,把各自的话说清楚。”

      “他们会说清楚才怪。”

      “所以需要你。”陆行舟说,“你不是会那个……家庭听证?”

      “那是节目里瞎编的。”

      “编的也能用。”陆行舟说,“只要让人开口。”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学得快。”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

      “你骂我?”

      “夸你。”

      沈清梅喝了一口豆浆,没尝出味,但觉得心里有点甜。

      家庭听证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医院的示教室。

      沈清梅让三个人各拿一张纸,写一句话:如果母亲今天走了,你最想对她说的是什么。不署名,折起来,放进一个纸盒里。

      “写什么都可以。”他说,“骂她也行。但得是真话。”

      宋建国写了半天,写了撕,撕了写。宋建芳写到一半,趴在桌上哭了。宋立写得最快,写完就揉成一团,塞进盒子。

      沈清梅把纸条收齐,打乱,一张一张念。

      第一张:“妈,我对不起你。我去年下岗了,没敢告诉你。我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公园坐一天。我想卖房子,是想给我儿子还债,他网贷欠了二十万。我不是个好儿子,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宋建国的头低下去,低到胸口。

      第二张:“妈,我想接你走,可我老公查出肝硬化,家里钱都填进去了。我每次来看你,都跟你说我过得好,其实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发愁。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管不过来。”

      宋建芳捂住脸。

      第三张:“妈,你别死。你死了,就没人给我留饭了。我知道我混蛋,四十多了还啃老。可你要是走了,我就真没家了。”

      宋立说完,自己先哭了。

      示教室里很安静。沈清梅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没念。那张是空白的。

      “谁没写?”他问。

      没人说话。

      “行。”沈清梅说,“空白也算一句话。”

      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宋阿婆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奶奶。”沈清梅说,“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宋阿婆说,“我又没聋。”

      “那您说两句?”

      宋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建国。”

      宋建国抬起头。

      “你下岗的事,我早就知道。”宋阿婆说,“你每天早上出门,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可你中午回来,鞋底是干净的。真正上班的人,鞋底会沾灰。”

      宋建国的眼泪掉下来。

      “建芳。”

      宋建芳走到床边。

      “你老公的病,我也知道。”宋阿婆说,“你每次来,身上都有医院的味道。你不说,我就不问。我是你妈,不是债主。”

      宋建芳跪在床边,抱着她的手哭。

      “宋立。”

      宋立不敢过去。

      “你过来。”

      宋立挪过去,站在床尾。

      “你欠的钱,我帮你还。”宋阿婆说,“但就这一次。还完了,你去找个正经工作。扫大街也行,送外卖也行。别再偷我的存折。”

      宋立愣住了。“妈,你存折……”

      “我存折少了三千,你以为我不知道?”宋阿婆说,“你偷就偷吧,还偷得那么少。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宋立“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清梅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他们。陆行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杯他没喝完的豆浆。

      “你那个听证,”陆行舟说,“挺管用。”

      “不是听证管用。”沈清梅说,“是他们早就想说,没人给机会。”

      “你给了?”

      “我只是发了几张纸。”

      陆行舟看着他。“沈清梅。”

      “嗯。”

      “你以后要是干不动书店了,可以来我们队里做调解。”

      “工资高吗?”

      “不高。”

      “那算了。”沈清梅说,“我书店虽然漏雨,但自由。”

      陆行舟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沈清梅第一次看见他笑,觉得走廊的灯都亮了一点。

      “陆警官。”他说。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陆行舟的笑收回去,恢复了那张冷脸。“你少贫。”

      “我说真的。”

      “我知道。”陆行舟说,“但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沈清梅说,“我时间多。”

      病房里,宋阿婆忽然喊:“小沈!”

      沈清梅进去。

      “你过来。”宋阿婆招手。

      他走到床边。宋阿婆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你那个警察,不错。”

      “哪个警察?”

      “还装。”宋阿婆说,“你看他的眼神,跟我当年看我家老头子一样。”

      “您看错了。”

      “我八十一了,看人准得很。”宋阿婆说,“你要是喜欢,就赶紧下手。别学我,等到八十岁,只能对着照片说话。”

      沈清梅哭笑不得。“奶奶,您先把自己的事管好。”

      “我的事,我想好了。”宋阿婆说,“房子卖了,我去住晚晴。剩下的钱,分成四份,我自己一份,他们三个一人一份。谁也别争。”

      “他们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宋阿婆说,“房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她说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一只眼:“小沈。”

      “嗯。”

      “你那个甜汤,下次多放点糖。”

      “您不是说我放得少吗?”

      “我说的是真话。”宋阿婆说,“你放得太少了。日子已经够苦了,甜汤还不甜,怎么活?”

      宋建国果然不同意。

      他在病房外面堵住沈清梅,压着嗓子说:“沈老板,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我没掺和。”沈清梅说,“我就是念了几张纸。”

      “你那几张纸,把我妈说动了。她现在要卖房,要住养老院,钱还分四份。你知不知道那房子值多少钱?”

      “不知道。”沈清梅说,“但我知道您妈值多少钱。”

      宋建国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梅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活到八十一岁,还得靠装死才能让儿女坐下来听她说句话,挺不值的。”

      宋建国扬起手。

      手没落下来。陆行舟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宋建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医院监控开着。”

      宋建国的手慢慢放下。“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也不行。”陆行舟说,“还有,你妈的房子,是她自己的财产。她愿意卖就卖,愿意捐就捐,愿意给你们就给你们。你们要是觉得分配不公,可以去法院起诉。但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威胁她,或者威胁帮她的人,我请你回局里喝茶。”

      宋建国瞪着他,瞪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走了。

      “谢谢。”沈清梅说。

      “谢什么。”陆行舟说,“他要是真打下来,我还得给你做笔录。”

      “做了笔录,然后呢?”

      “然后送你去医院。”

      “你不陪我?”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陪。”

      沈清梅笑了。

      回去的车上,陆行舟开车,沈清梅坐在副驾驶。雨刮器来回摆,把路灯的光切成一片一片。

      “你刚才没念最后一张。”陆行舟忽然说。

      “哪张?”

      “空白的那张。”

      沈清梅看着窗外。“那张是我写的。”

      “你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沈清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没妈,写不出来。”

      陆行舟没说话。

      “我八岁那年,我妈把我护在身下。”沈清梅说,“她最后一句话是‘别怕’。我当时真的不怕。后来长大了,反而怕了。我怕忘了她的声音,怕忘了她长什么样。我姑姑说我妈照片少,只有一张结婚照。我每天看,看久了,反而觉得那张脸不是她。”

      “像谁?”

      “像照片。”沈清梅说,“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车停在书店门口。雨小了,屋檐还在滴水。

      陆行舟没有立刻开车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雨。

      “沈清梅。”

      “嗯。”

      “以后你要是想说你妈,跟我说。”

      沈清梅转头看他。

      “我没有妈可以介绍给你。”陆行舟说,“但我有耳朵。”

      沈清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有点勉强,眼睛却亮。

      “陆行舟。”

      “嗯。”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你说的话,”沈清梅说,“我都爱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个儿女一台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地名、机构、道脉、案件与民俗描写均为艺术创作,不指向任何现实教派、宫观、团体或个人;文中经文偈语为原创文学化表达,不构成宗教宣传、医疗建议或法律意见。涉及心理创伤、疾病、死亡、校园霸凌等情节,请理性阅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遵纪守法,珍爱生命,遇到困难及时向可信任的人或专业机构求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