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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碗甜汤喝不出甜 宋阿婆 ...
宋阿婆第二天就来了书店。
她穿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从早市买的青菜,进门就嫌沈清梅的绿植养得不好。
“这盆绿萝,水浇多了,根烂了。”她把菜放在柜台上,弯腰看了看,“这盆茉莉,缺光。你摆在这儿,一辈子开不了花。”
“它叫小绿。”沈清梅说。
“谁?”
“绿萝。它叫小绿。”
宋阿婆看了他一眼。“你给草起名字?”
“给生活增加一点仪式感。”
“你给它起名字,它就能活?”
“不能。”沈清梅说,“但死了我会难过。”
宋阿婆哼了一声,把袖子挽起来,开始给绿萝换盆。她手很稳,一点都不像八十一岁的人。换完盆,她把茉莉搬到窗边,又把枯叶一片一片摘了。
“好了。”她拍拍手,“过半个月,能缓过来。”
“您还会这个?”
“我年轻的时候,在街道花圃干过。”宋阿婆说,“那时候一个月十八块钱,养活三个孩子。”
沈清梅给她倒了杯茶。“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救我的花吧?”
宋阿婆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想喝你节目里说的那个甜汤。”
“桂花酒酿?”
“嗯。”
沈清梅去后间煮。酒酿是沈知秋做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存的,糖放得不多。他煮了两碗,一碗给宋阿婆,一碗给自己。
宋阿婆喝了一口,眯起眼。“甜。”
“不甜。”沈清梅说,“我放得少。”
“我说甜就甜。”宋阿婆说,“人老了,吃什么都得自己加糖。”
沈清梅笑了一下,低头喝自己的。汤入口,只有一点温热,没有甜,没有桂花香,连酒酿的酸都尝不出来。
他放下勺子,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宋阿婆问。
“好喝。”
“你皱眉了。”
“烫。”
宋阿婆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
“小沈,”她忽然问,“你妈呢?”
“走了。”
“走哪儿了?”
“去世了。”沈清梅说,“我八岁那年。”
宋阿婆的勺子停了一下。“你爸呢?”
“一起走的。”
“谁带你?”
“我姑姑。”沈清梅说,“还有我师父。”
“你师父教你什么?”
“教我看书,教我写字,教我……”沈清梅想了想,“教我怎么听人说话。”
“这还用教?”
“用。”沈清梅说,“很多人听别人说话,其实是在等自己开口。”
宋阿婆没说话。她把碗里的酒酿一口一口喝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也听过不少人说话。我丈夫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可他每句都算数。他说下班买酱油,就一定买酱油;他说带我去看电影,就一定带我去。后来他病了,疼得睡不着,也不喊。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知道他骗我,可我没拆穿。”
“为什么?”
“拆穿了,他还得想办法安慰我。”宋阿婆说,“他累。”
沈清梅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
“你师父走的时候,”宋阿婆问,“你在他身边吗?”
“在。”
“他说什么了?”
“他说,‘雷只照路,不替人走路’。”
“就这个?”
“还有一句。”沈清梅说,“他说,‘别学你师兄’。”
宋阿婆皱了皱眉。“你师兄怎么了?”
“走岔了。”
“人走岔了,能回来吗?”
“看他自己。”
宋阿婆没再问。
下午,周小满从晚晴照护中心回来,眼睛红红的。
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扔,蹲下去抱雷公,把脸埋在猫肚子里。雷公被她勒得直翻白眼,但没挣扎。
“怎么了?”沈清梅问。
“我奶奶又把我忘了。”周小满的声音闷闷的,“她问我,‘小姑娘,你找谁?’我说我是小满。她说,‘小满是谁?’”
沈清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跟她说了半个小时。”周小满说,“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看了半天,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我说这就是我。她说,‘不像,我孙女没这么瘦’。”
她说着说着,哭了。
“她以前最疼我。”周小满说,“我小时候,她每天给我扎辫子,扎得可紧了,头皮都疼。我嫌她烦,现在想让她扎,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宋阿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周小满哭够了,她才开口:“你奶奶多大?”
“八十三。”
“比我大两岁。”宋阿婆说,“她不是忘了你。她是把自己也忘了。”
周小满抬起头。
“我有时候也忘。”宋阿婆说,“出门忘了带钥匙,烧水忘了关火,昨天吃的什么,今天就想不起来。可我记得我丈夫的手。他手上有茧,摸我脸的时候,扎得慌。”
她伸出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人老了,记性像筛子。可有些东西,筛不下去。”
周小满看着她。
“你奶奶记得你。”宋阿婆说,“她只是说不出来。你别跟她较劲。她忘了,你就再说一遍。说到她记住为止。记不住,就再说。你小时候,她教你说话,教了多少遍?”
周小满吸了吸鼻子。“很多遍。”
“那你还她几遍,怎么了?”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宋奶奶,你说话怎么比我老板还毒?”
“我这是实话。”宋阿婆说,“你老板那是嘴欠。”
沈清梅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想给孙子买一本“有图的书”,挑了半小时,挑不中。宋阿婆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昆虫记》彩图版。
“这个。”她说,“字大,图多,还能认虫子。你孙子几岁?”
“八岁。”
“八岁看这个正好。别买那些讲成功学的,八岁孩子懂什么成功?他连鞋带都系不利索。”
大爷将信将疑,翻了翻,买了。
临走前,大爷问:“大姐,你是这店里的?”
“不是。”宋阿婆说,“我是来帮忙的。”
“多少钱一天?”
“不要钱。”宋阿婆说,“我就喜欢给人挑书。”
大爷走了以后,她站在书架前,摸了摸一排书脊,忽然说:“我孙子也八岁。”
“您孙子?”
“建国的儿子。”宋阿婆说,“一年来两回,春节一回,中秋一回。来了就玩手机,不跟我说话。我给他买过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他翻了翻,说‘网上都有’。”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我知道。”宋阿婆说,“我不怪他。我就是想,要是他哪天想看书了,家里得有一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木梳,很小,齿很密,木头磨得发亮。
“这是你丈夫做的?”沈清梅问。
“嗯。”宋阿婆说,“他做了两把,一把给我,一把给建芳。建芳那把,早丢了。我这把,用了五十多年。”
她把木梳递给沈清梅。“给你。”
“给我?”
“你头发乱。”宋阿婆说,“每天早上梳一梳,人精神。”
“这是您的东西。”
“我知道。”宋阿婆说,“我给你,你就拿着。我要是哪天走了,这梳子留给你,比留给他们强。他们只会当破烂扔了。”
沈清梅接过木梳。梳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混着老人的体温。
“谢谢。”
“谢什么。”宋阿婆说,“你陪我喝了一碗甜汤,我还你一把梳子。两清。”
傍晚,宋阿婆要走。沈清梅送她到门口。
“小沈。”她忽然叫住他。
“嗯?”
“我把药停了。”
沈清梅的脚步停住。“什么药?”
“心脏的。”宋阿婆说,“医生说要天天吃。我停了半个月了。”
“为什么?”
“我想练练。”宋阿婆说,“人总有一死。我先练练,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沈清梅看着她。他很少生气,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火,慢慢烧起来。
“宋奶奶。”他的声音很平,“死不是练习。”
“我知道。”
“您知道什么?”沈清梅说,“您知道我师父怎么死的吗?他死在冬天,屋里没暖气,他舍不得开。我赶到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经书。他跟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冷’。我握着他的手,握了三个小时,他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阿婆不说话了。
“您以为死是躺下、闭眼、等人哭?”沈清梅说,“死是您儿子半夜接到电话,鞋都穿反了往医院跑;是您孙女在葬礼上哭着喊奶奶,没人应;是我这样的人,坐在您旁边,看着您一点一点没气,还得笑着跟您说‘没事’。”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您想练,可以。”他说,“但您别拿命练。您这条命,不是您一个人的。”
宋阿婆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看着沈清梅,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嘴真毒。”
“实话。”
“行。”宋阿婆说,“我回去吃药。”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你那碗甜汤甜。”
沈清梅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她的背有点驼,步子很慢,但走得很稳。
他回到柜台,把木梳放进抽屉,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宋阿婆的字,歪歪扭扭:
“药我吃了。别告诉你那个警察。”
沈清梅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陆行舟发消息:“宋阿婆的心脏,你查了?”
对面回得很快:“查了。心衰早期,建议住院。你劝劝。”
“劝了。”
“结果?”
“她给了我一把梳子。”
陆行舟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字:“?”
沈清梅回:“定情信物。”
陆行舟:“你等着。”
沈清梅:“等什么?”
陆行舟:“等我过去把你的嘴缝上。”
沈清梅看着屏幕,笑了半天。他把木梳拿出来,对着玻璃门梳了两下头发。头发确实乱,像被雷劈过。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宋立打来电话。
“沈老板!”他的声音在抖,“我妈……我妈又倒了!这次……这次好像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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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碗甜汤喝不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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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地名、机构、道脉、案件与民俗描写均为艺术创作,不指向任何现实教派、宫观、团体或个人;文中经文偈语为原创文学化表达,不构成宗教宣传、医疗建议或法律意见。涉及心理创伤、疾病、死亡、校园霸凌等情节,请理性阅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遵纪守法,珍爱生命,遇到困难及时向可信任的人或专业机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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