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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宋奶奶今天死第几回 梅溪区 ...
梅溪区的旧城,房子是骑楼,楼上是住户,楼下是铺面。卖香烛的挨着卖奶茶的,修钟表的隔壁是直播带货的,一条街能听见三种时代的吆喝。
沈清梅喜欢这儿。他书店的很多旧书,都是从这条街收来的。谁家老人走了,儿女清房子,一摞一摞的书当废纸卖,他按斤称回来,挑出好的,修一修,再摆上书架。
周小满说他是“旧城拾荒的”。他说自己是“给书收尸的”。
这天下午,他是来送书的。宋立在他那儿订了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说是给他妈解闷。宋立四十五岁,没正经工作,今天帮人看仓库,明天倒腾二手手机,欠了一屁股债,但对他妈是真孝顺——至少嘴上是。
宋家老宅在街尾,三层骑楼,外墙的雕花还在,就是掉漆。门口围了一堆人,还有人在门口摆花圈。
沈清梅以为走错了。
“宋立?”他喊了一声。
宋立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他:“沈老板,你可来了!我家……我家闹鬼!”
“你妈呢?”
“我妈死了!”
沈清梅看了一眼花圈,又看了一眼宋立。“死了你还有空接我电话?”
“她又活了!”
沈清梅沉默了两秒。“你再说一遍。”
宋立把他往屋里拽。
堂屋里摆着灵堂,白布、蜡烛、遗像,一样不少。遗像上的宋阿婆笑眯眯的,穿一件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供桌上摆着红烧肉、白切鸡、一条鱼,还有一碟花生米。
雷公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正蹲在供桌上,叼着白切鸡的鸡腿。
“雷公!”沈清梅低声喝它。
雷公叼着鸡腿跳下来,躲到桌子底下,吃得满嘴油。
“你别管猫了!”宋立快哭了,“你看!”
他掀开灵堂后面的白布。宋阿婆躺在竹床上,穿一身寿衣,脸色灰白,胸口一动不动。
沈清梅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
他又摸了摸脉。
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正要回头问宋立,宋阿婆忽然睁开眼。
“红烧肉呢?”
沈清梅的手一抖。
宋阿婆坐起来,寿衣的袖子太长,甩了两下,像个唱戏的。她看见沈清梅,笑了:“小沈来了?正好,陪我吃块肉。他们给我摆的这桌,我一口没吃着。”
堂屋里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邻居大妈当场跪了,嘴里念“阿弥陀佛”。另一个大爷转身就跑,撞翻了花圈。
宋立腿一软,坐在地上:“妈!你是我亲妈!你别吓我!”
“我本来就是你亲妈。”宋阿婆说,“你小时候尿床,还是我洗的。”
沈清梅站在竹床旁边,花了两秒钟接受现实,然后问:“宋奶奶,您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宋阿婆说,“前两回他们没请够人,这次我特意多躺了两天。”
“您图什么?”
“图个热闹。”宋阿婆说,“人死了,才有人来看。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说忙。”
沈清梅没说话。
陆行舟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带着两个民警,拨开人群走进来,看见灵堂、寿衣、活人,还有一只叼着鸡腿的橘猫,脚步停了一下。
“谁报的警?”他问。
“我。”隔壁卖香烛的张姐举手,“我看见宋阿婆死了,又活了,我怕诈尸。”
“诈尸不归我们管。”陆行舟说,“归法医。”
“那归谁管?”
“归医院。”陆行舟看了一眼沈清梅,“你怎么在这儿?”
“送书。”沈清梅举了举手里的连环画,“顺便见证奇迹。”
陆行舟走到宋阿婆面前,蹲下来,语气居然很温和:“奶奶,您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宋阿婆说,“饿。”
“除了饿呢?”
“心里不舒服。”
陆行舟看了她一会儿。“您先吃点东西。吃完,我陪您去医院查一下。”
“我不去。”
“为什么?”
“去了,他们又要说我装病。”宋阿婆指了指宋立,“他大哥说我‘老糊涂了,就会折腾人’。二姐说我‘想房子想疯了’。就这个小儿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我买书。”
宋立在地上坐着,抹了把脸:“妈,我真以为你死了。”
“你以为了三回了。”宋阿婆说,“每回都哭,哭完就问你大哥要钱。”
宋立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刹车声。一辆黑色SUV停在骑楼下,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肚子比林建业还大。他身后跟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拎着一只果篮,脸上的表情像来参加剪彩。
宋建国,宋阿婆的大儿子。宋建芳,二女儿。
“妈!”宋建国一进门就喊,“你没事吧?我一接到电话就往回赶!”
“你从哪儿赶?”宋阿婆问。
“公司。”
“你公司离这儿两条街。”宋阿婆说,“你走了四十分钟。”
宋建国的笑僵了一下。“路上堵车。”
“堵什么车?你楼下那条路,连自行车都不爱走。”
宋建芳把果篮放下,扫了一眼灵堂,皱起眉:“妈,你怎么又搞这一套?邻居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诈尸。我脸都丢尽了。”
“你脸值多少钱?”宋阿婆问,“能换一平米房子吗?”
宋建芳不说话了。
宋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妈,既然你没事,那咱们说说正事。拆迁办那边催了,这个月不签,奖励就没了。三套房,加一笔现金,够你养老,也够我们三家分。”
“我还没死呢。”宋阿婆说。
“没人说你死了。”宋建国说,“这不是提前商量吗?”
“商量什么?商量我住哪儿?”
“你住我那儿。”宋建国说,“我那儿有电梯,方便。”
“你媳妇昨天还在朋友圈说,‘老人来了,家无宁日’。”
宋建国的脸涨红了。“她那是……那是转发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配文写的‘说的就是你’。”宋阿婆说,“我虽然老了,还没瞎。”
宋建芳赶紧打圆场:“妈,你要是不想跟大哥住,跟我去南渡。我那儿房子大。”
“你老公同意吗?”
“他……他听我的。”
“他上回听你的,还是二〇〇八年。”宋阿婆说,“你别骗我了。你连自己家的狗都管不了,还管我?”
宋建芳的眼圈红了。“妈,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宋阿婆说,“你们三个,一个图我的房,一个图我的钱,一个图我死了没人管他。你们谁图我这个人?”
堂屋里安静了。
宋立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宋建国掏出烟,想起这是灵堂,又塞回去。宋建芳低头抠果篮上的塑料膜,抠得吱吱响。
沈清梅站在门边,没插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老人还活着,儿女已经开始分东西;老人一死,儿女哭得比谁都伤心。哭完了,继续分。
“我十八岁嫁给你们爸。”宋阿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时候这里还是平房,门口有棵桂花树。你们爸是修自行车的,手很巧,会给我做木梳。我生建国那年,难产,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宋建国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是胃癌。”宋阿婆说,“疼了半年,没喊过一声。最后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你要好好活’。我说‘你走了,我活什么’。他说‘替我看孩子,看孙子,看这条街变成什么样’。”
她停了一下。
“我看了。”她说,“街变样了,孩子也变样了。就我没变,还在这儿。”
宋建芳捂住嘴,哭了。
“别哭。”宋阿婆说,“我还没死呢。等我真死了,你们再哭,我听得见。”
沈清梅把红烧肉端过来。宋阿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颤巍巍地往嘴里送。她的手抖得厉害,肉掉在寿衣上,油渍洇开一片。
“奶奶,”沈清梅说,“我喂您。”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试了三次,终于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还是老街这家好吃。肥而不腻。”
“您慢点。”
“慢不了。”宋阿婆说,“我都八十一了,再慢,就真死了。”
吃完肉,宋阿婆让宋立把灵堂撤了。邻居们惊魂未定地散了,花圈也搬走了。堂屋里只剩下一桌菜、两根烧了一半的白蜡烛,和一只撑得走不动路的橘猫。
沈清梅帮着她收拾。宋阿婆坐在太师椅上,看他忙前忙后,忽然说:“小沈,你过来。”
沈清梅走过去。
宋阿婆从怀里摸出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到他手里。“你帮我看看。”
沈清梅展开。是三份遗嘱。第一份,房子留给大儿子宋建国;第二份,留给二女儿宋建芳;第三份,留给小儿子宋立。日期不同,签名都是宋阿婆的,手印也按了。
“您这是……”
“每回‘死’之前,我就改一份。”宋阿婆说,“我想看看,哪个孩子会哭。”
“结果呢?”
“都哭。”宋阿婆说,“哭得还挺大声。可我一活过来,他们又开始吵房子。”
沈清梅把三份遗嘱叠好,放回她手里。“奶奶,您这样不行。”
“我知道。”宋阿婆说,“我就是想试试。试完了,更难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遗嘱,看了很久。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小沈,”她忽然问,“你说,我到底该什么时候死?”
沈清梅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握住她那双干枯的手。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奶奶,”他说,“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那问谁?”
“问您自己。”沈清梅说,“您想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什么时候。”
宋阿婆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我想活到,”她说,“有人真心留我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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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宋奶奶今天死第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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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地名、机构、道脉、案件与民俗描写均为艺术创作,不指向任何现实教派、宫观、团体或个人;文中经文偈语为原创文学化表达,不构成宗教宣传、医疗建议或法律意见。涉及心理创伤、疾病、死亡、校园霸凌等情节,请理性阅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遵纪守法,珍爱生命,遇到困难及时向可信任的人或专业机构求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