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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位母亲决定不逃 陈茉在 ...


  •   陈茉在医院住了三天。

      烧退了,人还是虚,走两步就扶墙。医生说她产后没休养好,乳腺发炎,再晚来两天,可能要做引流。陈茉听完,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呢?”

      “在新生儿科。”沈清梅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二,成功率很高。”

      “多少钱?”

      “你先吃饭。”

      “多少钱?”

      沈清梅把粥盖揭开。皮蛋瘦肉粥,医院门口买的,加了两块钱的肉松。他自己那碗没加,因为尝不出区别。

      “八万三。”他说,“我先垫了四万,剩下的,周小满在想办法。”

      陈茉的勺子停在半空。“你垫了四万?”

      “嗯。”

      “你疯了?”陈茉的声音抖起来,“我拿什么还你?”

      “慢慢还。”沈清梅说,“我又不收利息。”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抓了我的手指。”沈清梅说,“这个理由我说过了,你怎么老问。”

      陈茉看着他,眼圈红了。“沈老板,你是不是……信佛?”

      “不信。”

      “那道?”

      “算半个。”沈清梅说,“但我师父说了,救人这事,不分信什么。你先把粥喝了。”

      陈茉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别擦。”沈清梅说,“粥咸了正好,省得我加盐。”

      陈茉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下午,王秀兰来了。

      她是坐了一夜大巴从老家赶来的,蛇皮袋里装着两只活鸡和一罐腌菜。进病房之前,她先在走廊里骂了十分钟,从“不要脸”骂到“祖宗十八代”,骂得中气十足。进病房之后,看见女儿瘦脱了相,她把鸡往地上一放,嘴一瘪,哭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妈……”

      “那个姓林的呢?让他出来!我打断他的腿!”

      “妈,你别闹。”

      “我闹?”王秀兰的声音又高起来,“你未婚先孕,孩子生下来没人管,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是让你给人家当小的?”

      陈茉的脸白了。

      沈清梅靠在门框上,本来不想插手。但王秀兰越说越难听,陈茉的头越来越低,他只好敲了敲门。

      “阿姨。”

      王秀兰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穿棉麻衬衫,笑得挺和气。“你谁?”

      “书店老板,姓沈。孩子暂时在我那儿。”

      “你就是那个捡孩子的?”王秀兰上下打量他,“你把我外孙弄哪儿去了?”

      “在医院,保温箱里。”沈清梅说,“阿姨,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

      “您骂了这么久,渴不渴?”

      王秀兰一愣。

      “我那儿有茶。”沈清梅说,“您先喝口水,再骂。骂人是个体力活,得补充水分。”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沈清梅拉了把椅子给她。“阿姨,您坐。陈茉刚退烧,医生说不能激动。您要是把她骂进抢救室,孩子下周二的手术,谁签字?”

      王秀兰坐下了。坐得很重,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我不是心疼钱。”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她被人骗。那个姓林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非要生,生下来人家不认,她这辈子怎么办?”

      “所以您想让她把孩子送人?”

      “我没说送人!”王秀兰急了,“我是说……我是说……”

      她说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茉在床上开口了:“妈,我没想把孩子送人。我那天晚上,是想把他放在沈老板门口,让他帮忙找个好人家。我走到半路,又舍不得。我在医院后门坐了一个小时,最后……最后还是放了。”

      “你放了?”

      “放了。”陈茉说,“但我没走远。我在对面的公交站坐到天亮。我看见沈老板把孩子抱进去,看见警车来,我才走的。”

      王秀兰愣住了。

      “我想着,如果有人管,我就回来。”陈茉说,“如果没人管……我就回去抱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床边,抬手打了陈茉一下。很轻,打在胳膊上,像拍灰。

      “你这个死丫头。”她说,“你跟你妈一样傻。”

      陈茉抱住她的腰,哭了。

      沈清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陆行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骂到‘祖宗十八代’的时候。”陆行舟说,“你挺会劝人。”

      “我没劝。”沈清梅说,“我就是给她倒了杯水。”

      “你那杯水,比我一整本《治安管理处罚法》都好使。”

      “那是因为你念法条的时候,脸太凶。”

      陆行舟没理他,把文件递过来。“林建业那边,检察院已经介入。他涉嫌遗弃,但情节轻微,主要走民事。法院会判他承担抚养费。周雅那边,愿意先垫付手术费。”

      “她有条件吗?”

      “有。”陆行舟说,“她希望孩子手术后,能让她看一眼。”

      沈清梅想了想。“陈茉不会同意。”

      “我知道。”陆行舟说,“所以我没答应。我只是转达。”

      “你这个人,”沈清梅看着他,“看着冷冰冰的,办事还挺有人味。”

      “少拍马屁。”

      “我没拍。”沈清梅说,“我夸人呢,一般收钱。夸你,免费。”

      陆行舟的耳根又红了。他把文件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陆警官。”沈清梅在后面叫他,“周二有空吗?”

      “干什么?”

      “孩子手术。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有点怕。”

      陆行舟脚步停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手术灯灭。”沈清梅说,“我这个人,见不得灯灭。”

      周二之前,周小满在书店搞了一场义卖。

      她把直播间标题改成“救一个叫雷生的小孩”,背景音乐放《好运来》,一边卖旧书一边喊:“这本《百年孤独》九成新,买一送一,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位大哥,你买书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让孩子学习?都一样,都是积德!”

      雷公被她抱到镜头前,被迫营业。它一脸生无可恋,弹幕却疯了:“猫猫!猫猫看这里!”“主播,猫卖吗?”“不卖,猫是老板的命。”

      沈知秋从后间出来,端着一摞修复好的旧书,看见直播间里乌烟瘴气,皱了皱眉。“小满,你把‘古籍修复’的牌子挡了。”

      “姑奶奶,这叫流量。”

      “这叫丢人。”沈知秋把书放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打赏金额,不说话了。

      沈清梅在柜台后面算账。他算了两遍,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差多少?”沈知秋问。

      “一万二。”

      “你那四万,是准备换屋顶的吧?”

      “屋顶还能再漏一年。”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就这样。捡一只瘸腿猫,把自己的饭分它一半,自己饿得半夜啃桌子。”

      “我没啃桌子。”

      “你啃了。啃的是我那张榆木书桌,牙印还在。”

      沈清梅不说话了。

      晚上收摊,周小满把打赏和义卖的钱转给他,一共七千三。加上他之前的四万,还差一万。他正准备把下个月的进货钱填进去,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到账一万元。附言:匿名。

      “谁?”周小满凑过来。

      “不知道。”

      “不会是那个警察吧?”

      沈清梅想了想。陆行舟的工资不高,一万块不是小数目。他发微信问:“你给我转钱了?”

      对面回得很快:“没有。”

      “真没有?”

      “我转了一万二。”

      沈清梅看着屏幕,笑了。

      “你笑什么?”周小满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明天买两斤排骨,炖汤。”

      “给谁?”

      “给一个嘴硬的人。”

      手术那天,雨又下起来了。

      陈茉坐在手术室外面,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王秀兰在旁边念经,念的是“菩萨保佑”,念了两句又改口“医生保佑”,再念两句又改成“沈老板保佑”。陈茉被她念得更紧张。

      沈清梅坐在对面,剥橘子。他剥得很慢,把白色的筋一根一根撕干净,递给陈茉。

      “吃点。”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沈清梅说,“等下孩子出来,你还要抱他。你没力气,怎么抱?”

      陈茉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陆行舟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他接了四个电话,都是局里的。他挂掉最后一个,走过来,在沈清梅旁边坐下。

      “你不进去?”沈清梅问。

      “进不去。”陆行舟说,“我又不是家属。”

      “你是警察。”

      “警察也不能进手术室。”

      沈清梅把剩下的半个橘子递给他。“吃。”

      陆行舟接过去,吃了一瓣。酸得皱眉,但没吐。

      “酸?”沈清梅问。

      “还行。”

      “你脸都皱成包子了。”

      “你话真多。”

      手术室的灯灭了。

      陈茉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秀兰扶住她。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笑了一下:“手术很成功。”

      陈茉哭出了声。

      沈清梅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梅子糖,摸到最后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他愣了一下,又嚼了两下。还是甜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怎么了?”陆行舟问。

      “没什么。”沈清梅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今天的糖,特别甜。”

      孩子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那天,陈茉给他上了户口。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陈雷生。

      “为什么叫雷生?”户籍警问。

      “下雨天生的。”陈茉说,“有人敲门,把他捡了。”

      户籍警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名字打上去。

      沈清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赵阿姨说的那句话:林晚死前一直说,别让孩子姓林。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在,双结,死扣。

      “沈老板。”陈茉叫他,“你当他的干爹吧。”

      “我?”

      “嗯。”陈茉说,“等他长大了,我告诉他,他有一条命,是下雨天捡来的。”

      沈清梅想了想。“行。但我先说好,我这人不会带孩子。”

      “不用你带。”陈茉说,“你只要活着就行。”

      沈清梅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书店,在门口发现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掌雷。

      他拆开。里面是一朵干枯的梅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师兄,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位母亲决定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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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地名、机构、道脉、案件与民俗描写均为艺术创作,不指向任何现实教派、宫观、团体或个人;文中经文偈语为原创文学化表达,不构成宗教宣传、医疗建议或法律意见。涉及心理创伤、疾病、死亡、校园霸凌等情节,请理性阅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遵纪守法,珍爱生命,遇到困难及时向可信任的人或专业机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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