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雷信》梅雪笺

3、这孩子的哭声不在人间 陆行舟

　　陆行舟审过很多人。

　　毒贩、诈骗犯、杀妻的丈夫、把亲爹锁在阳台上的儿子。他总结过一条经验：真正心虚的人，话多；真正狠的人，话少；真正蠢的人，会在同一个问题上撒三次不同的谎。

　　林建业属于第四种：话多、狠、蠢，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坐在审讯室里，穿一件粉色POLO衫，肚子把皮带压出一道弯，手腕上的金表在灯下晃。他反复强调三件事：第一，孩子是他的；第二，陈茉同意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他；第三，他有能力给孩子最好的医疗。

　　“我有协议。”他把一张纸推过来，“她签了字的。”

　　陆行舟没接。“什么协议？”

　　“收养协议。我给她二十万，孩子归我。”

　　“陈茉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你们之间不存在收养关系。”陆行舟说，“这份东西，法律上叫废纸。”

　　林建业的笑僵了一下。“陆警官，我不懂法，但我知道孩子跟着我，比跟着她强。她一个厂妹，连手术费都掏不出来。”

　　“所以你是在做好事？”

　　“我是在负责。”

　　“你负责的方式，是让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半夜把孩子放在别人书店门口？”

　　林建业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快，像在算账。

　　“林建业，”陆行舟把监控截图推过去，“凌晨两点十七分，陈茉抱着孩子出现在妇幼保健院旧院区。三点零五分，她一个人离开，孩子留在医院后门。四点半，孩子出现在听雷书屋门口。中间一个半小时，你在哪儿？”

　　“我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老婆。”

　　陆行舟记了一笔。“你老婆知道你有个私生子吗？”

　　林建业的脸色变了。“陆警官，这事能不能……别让我老婆知道？她就是脾气不好，其实心软。我们结婚十年，没孩子，她一直想要……”

　　“所以你想把孩子带回去，给你老婆养？”

　　“我会对她好。”林建业说，“孩子跟着我，有房有车有户口，以后上学、出国，都没问题。跟着陈茉，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问过陈茉吗？”

　　“她同意了的。”

　　“她同意，为什么还要跑？”

　　林建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年轻警察探头进来：“陆队，林建业的妻子来了，说要见他。”

　　林建业猛地站起来：“别让她进来！”

　　晚了。

　　周雅已经走进来了。三十八岁，短发，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她看了林建业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送错货的快递。

　　“孩子呢？”她问。

　　“周雅，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孩子呢。”

　　“在医院。”

　　周雅转向陆行舟，递上一张名片：“陆警官，我是周雅，林建业的妻子。孩子的事，我知道。我愿意配合调查，也愿意承担孩子的医疗费。”

　　陆行舟没接名片。“你和孩子没有法律关系。”

　　“我知道。”周雅说，“但孩子是无辜的。陈茉如果养不了，我们可以走合法程序。”

　　“你愿意走合法程序？”

　　“愿意。”

　　“那好。”陆行舟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民政部门的收养登记流程。第一，需要孩子亲生父母双方同意；第二，需要评估家庭情况；第三，孩子不能被买卖。你们那张‘协议’，撕了吧。”

　　周雅看了林建业一眼。林建业低着头，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还有，”陆行舟说，“林建业，你作为生父，有抚养义务。不管孩子跟谁，你都得付抚养费。这是法律，不是商量。”

　　林建业猛地抬头：“凭什么？”

　　“凭你是他爸。”陆行舟说，“你不想当，可以，去法院说。”

　　从审讯室出来，陆行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局里禁烟，他戒了三年，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摸一摸烟盒，像摸一个旧习惯。

　　他不喜欢林建业。但他更不喜欢的是，林建业让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在调解室里说“我会负责”的男人，那些在事故现场说“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司机，那些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到”却再也没到的人。

　　他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他父亲是消防员，干了二十年，救过很多人，最后死在一场仓库大火里。那天本来不是他的班，他替一个发烧的同事出警。走之前，他和陆行舟吵了一架。吵什么，陆行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你别管我”，然后摔了门。

　　那是他对他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行舟把烟盒放回口袋，转身去了医院。

　　沈清梅在旧院区门口等他。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正笨手笨脚地打结。雷公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你还会这个？”陆行舟问。

　　“刚学的。”沈清梅举起红绳，“赵阿姨教的。她说红绳要打双结，单结不牢。”

　　“你打的是死结。”

　　“死结才牢。”

　　陆行舟在他旁边蹲下。“陈茉找到了。”

　　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在哪儿？”

　　“城西，红星旅社。人发烧，已经送医院了。”陆行舟说，“她不肯说孩子的事，只说要见你。”

　　“见我？”

　　“她说她听过你的节目。”陆行舟看着他，“她说，你在节目里讲过一句话——‘人不是非要坚强，才能活下去’。”

　　沈清梅沉默了一会儿，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走吧。”

　　红星旅社在城西客运站后面，招牌上的字缺了两个，剩下“红旅”。走廊里一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陈茉住在最里面那间，门没锁，一推就开。

　　她蜷在床上，穿着厂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烧得通红。床头柜上摆着一叠医院账单、一本存折、半包饼干。存折翻开的那一页，余额是三千二百块。

　　看见沈清梅，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

　　“你是……听雷书屋的沈老板？”

　　“是我。”

　　“我在节目里听过你。”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人不是非要坚强，才能活下去。我……我就想，把孩子放你门口，你也许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沈清梅问。

　　“我没有。”陈茉说，“我只有三千块。手术要八万。林建业说，只要我把孩子给他，他给我二十万。我一开始答应了。后来……后来我看见他老婆，她看孩子的眼神，像看一个包。”

　　她哭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想卖孩子。”她说，“可我也不想他跟着我死。”

　　陆行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见过很多母亲，在审讯室、在调解室、在殡仪馆。她们哭的方式不一样，但说的往往是同一句话：我没有办法。

　　“陈茉。”他开口，“孩子是你的。没有人能逼你把他送人。林建业不能，你妈不能，钱也不能。”

　　陈茉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手术费呢？”

　　“我们一起想办法。”沈清梅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梅想了想。“因为孩子抓了我的手指。”

　　陈茉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陆行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先去医院。你烧到三十九度，再拖下去，你比孩子先倒。”

　　陈茉接过外套，没穿，抱在怀里。“警察同志，你会不会抓我？”

　　“抓你什么？”

　　“遗弃罪。”

　　陆行舟看着她。“你把孩子放在书店门口，留了名字，留了医院腕带，还盖了雨衣。你知道那家书店半夜有人，也知道那个人不会不管。陈茉，你不是遗弃，你是在求救。”

　　陈茉的嘴唇抖了抖。

　　“但是，”陆行舟说，“下次求救，打110。不要把孩子放在雨里。”

　　陈茉点头，点得很用力。

　　出门的时候，沈清梅走在最后。他经过走廊，忽然停住，侧了侧耳朵。

　　“又听见了？”陆行舟问。

　　“嗯。”沈清梅说，“她刚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别让他姓林。”

　　陆行舟看着他。“陈茉刚才没说这句话。”

　　沈清梅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双结，死扣，勒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