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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东有凤仪(九)
柯尔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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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尔纳图的这段谶语显然是针对李易安一个人的预言,李易安心头大撼,但是还不能立刻理解其中真正的含义。
只见柯尔纳图松开李易安的手掌,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截薄如纸张的桦树皮。
李易安见柯尔纳图的动作非常熟悉,她甚至不用翻开那截桦树皮就知道,刚在柯尔纳图对她预言的谶语就书写在那张桦树皮下。
苍老的褐色手掌捏住那张桦树皮在空中轻轻挥舞,柯尔纳图的动作并不够灵活,她挥动的幅度也不是很大,但李易安见到,那张桦树皮忽然无风自燃,她略微惊讶地半张开嘴唇。
就在她失神的一瞬间,柯尔纳图将那张正在燃烧的桦树皮捅.进了她的嘴巴。
李易安惊恐万分,由于铁网车的高度和视角问题,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车中的这场变故。
李易安急忙伸手想要将桦树皮从嘴巴里面掏出来,但奇怪的是,她激动了半晌后才发现,她并没有感觉到被灼伤或是烫伤,且那截桦树皮燃烧的速度奇快,她的手指从嘴巴里伸出来的时候,仅仅只摸到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全都粘在她的口腔上,只略带苦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危险。
萨满的确有将谶语写在桦树皮上再烧掉的传统,但是吃掉谶语的李易安却没见过,她并不知道这种奇怪的仪式意味着什么,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这片战场上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柯尔纳图,但显然柯尔纳图已经走到了她生命的最末端,李易安是这位传奇萨满最后的见证者。
柯尔纳图的眼睛没有闭上,她望向李易安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走吧。”
李易安看见她的瞳孔在逐渐放大,柯尔纳图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李易安一把。
奇怪的是李易安竟然滚出了铁网车,她明知道这车门是没有提前开过的,而且周围士兵不知为何就像没有看到自己一般,她来不及感到震惊,摔在草丛中滚了几圈后才好不容易停下。
李易安立刻爬起来,她朝铁网木车的方向望去,只见里面骤然窜起一道一丈多高的火焰,周围的匈奴兵全部都发出一声惊呼,但是马蹄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回程的脚步,李易安知道,她终于和匈奴脱离关系了。
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想柯尔纳图婆婆为什么会知道她想逃跑,为什么会帮助她逃跑,就更别提那些复杂的谶语了。
李易安避开斗争最激烈的战场,往虎别山以西的彩林深处钻去。
十月的彩林深处有着外人绝对想象不到的丰盛,依靠着林间野菜和随时都能采到的野果,李易安在林间的生活甚至勉强可以称得上是还不错。
她知道如果需要继续逃跑,就必须要为身体补够充足的能量,她没有弓箭,对设置陷阱捕猎也并不是十分在行,所以只能沿着小溪偶尔抓一些小鱼来烤着吃。
她从前跟随柯尔纳图学习过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萨满,知道自己需要经受的训练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天文、医学、渔猎、卜辞、葬仪等等,她善思辨,爱读书,脑子灵活,但手上的功夫并不到家,围猎技能很差,卜辞涉猎也不深,那是年纪越大才能越灵活运用的技巧,因而她最擅长的是医术和天文。
不过尽管李易安是一个更适合用脑子生活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这么多年的学习经验不能支撑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林中生存。
白天在林子的生活要稍微好过一些,她只需要采集当日所需的食物就可以了,最艰难的情况和危险往往都是来自于夜晚。
这是虎别山的深处,密林叠嶂,林子里有什么凶猛野兽谁也说清楚,唯一驱逐它们的方法就是点火,但外面还在打仗,如果她在漆黑一片的森林中贸然点亮一团篝火,那么不论对匈奴人还是对霍家军,她都将成为最瞩目的存在。
李易安不敢冒这个风险,所以在持续往淆河边赶路的过程中,她都会在白天给自己准备一个临时的据点。
说是据点,但其实非常简陋。
她会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顺便探寻山上的草药,然后将草药全部揉成团,汁水会让这些草叶变得湿润,她将那些草药围成了一个圈,洒在白日里就挖好的浅槽里。
湿草药被引燃后并不会冒出明火,只会熏出一阵阵的烟雾。
这些烟雾的量并不多,因而在密林中毫不起眼,李易安正是依靠着这些草药才躲过了许多猎物的袭击。
每晚睡觉前她都会摸一摸后腰上的那个袋子,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所以一直贴身放着。在制定好这个出逃计划之后,她就收拾好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匈奴王庭养育了她,但她没有拿走他们任何一件东西,当然除了这件萨满的衣服。
李易安躺在草药圈里,枕头望向从树林缝隙间洒落的星光,十月的虎别山,夜晚已经非常寒冷了,幸而她身上的萨满衣服全都是兽皮制成的,李易安倒是不用为是否会被冻伤发愁。
她想到了被火焰吞噬的柯尔纳图,也不知道回去之后拓跋炎炎见到自己一下子损失两位萨满,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不过那些从今往后都不关她的事了,李易安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和拓跋家以及和萨满相关的一切。
她摩挲着腰间的小口袋,里面是母亲给她雕的口衔木和哥哥留给她的梨花玉佩。
痛苦的时候就咬着小木棍,想念他们的时候就看看玉佩。
现在她抚摸着那只月黄小袋,企图能够从哥哥和母亲的遗物上寻求到一丝安慰。
那是李易安和亲人唯一的联系与牵挂了。
她看着漫天繁星,眼睛逐渐失去焦距,她在疲惫中渐渐沉睡过去。
李易安就这样在密林中走了二十一天,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东躲西藏。她每天的前进速度都很慢,一来是现有食物能够为她提供的热量并不多,二来是她除了要躲避林中的野兽外,还要时刻观察林外是否还在打仗。
她身在林中,没办法知道太多的具体信息,只能凭借彩林附近动物们遗留下来的脚印或是粪便来判断附近是否有军队活动过的痕迹。
十月二十三日这天,李易安终于从最西侧钻出了虎别山。耳边已经能隐隐听到波涛翻滚的声音了,李易安想要快点奔向淆河,她想自己一定要先洗个澡,然后把脸上的脏泥全都冲洗的一干二净。
正待她决定要继续前进的时候,忽然见到不远处的岩石下有一截红色的缨带飘过。
李易安瞬间就想起不久之前在白桦林下见到的那个身影。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霍兆麟,但是那身银色的靠甲只会是霍家的军队。
李易安立刻退回了密林之中,但是她也没逃太远。
她会夜观星象,所以日子过得并不糊涂,她算了算霍耀光死的那天,又算了算自己逃跑的日子,二十一天,今日刚好是霍耀光的三七。
匈奴人并没有头七、尾七这样的说法,但李易安知道中原有,这些都是从前母亲告诉她的,她知道亲人去世,要轮回过七七四十九天,如此灵魂才可以安然地从这个世界离开。
如果是这样的日子,那霍兆麟是出来寻找父亲往生的灵魂的么?
李易安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还穿着匈奴萨满的衣服,自己如果被霍兆麟撞见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她按捺下自己想要奔赴淆河的冲动,望了一眼现在的天色,现在已经是仲秋时节,太阳会很快落山,李易安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发觉这些日子衣服都变得宽松了不少,她的眼睛并没有离开那块岩石,但是脚步却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她像是一名合格的猎人,但这次等待天黑不是围捕猎物,而是放走猎物。
她并不知道霍兆麟出现在这里是干嘛,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也许是为了纪念生父,也许是为了勘察地形,最坏的那种可能是,也许等到夜晚他的军队就会如同鬼魅一样赶来,就像当日包围他们一样,提前在这里做好应对措施。
李易安靠在一棵松柏树下,捡起地上的掉落的枯黄针叶深吸了一口气,她很喜欢闻这种植物的味道,这种清香对于如今这种处境的她而言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李易安休息着自己的身体,但大脑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她在心中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一边思考着附近的地形。
如果真的相遇,她必须要保证自己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面逃脱追捕。
林中的鸟鸣声异常悦耳,太阳也逐渐落山,林子中偶尔有不知名的动物从附近飞奔而过的声音,若放在平时李易安可能根本不会在乎,但今日这些声音对她而言如同天籁。
飞鸟尚在,走兽未惊,这说明林子中并没有十人以上的庞大队伍,也许霍兆麟就是一个人独自出来的。
李易安放松了心情,她一整个下午滴水未进,也没吃任何东西,肚子有些饿。她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明亮的星辰,发现西边有乌云汇聚,这是要下雨的征兆。
李易安在心底暗叫了一声不好,决定再往密林外探查半个时辰,只要霍兆麟不在这附近,她就有足够的信心可以按照脑袋中绘制的路线,一口气跑到淆河边。
李易安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探查四周,很快她就来到白天见到霍兆麟的那块岩石之下,果然地面上杂草横倒,一看就是他来过这里,甚至在这里驻足停留了很久。
李易安忍住了想要爬上这块岩石看看四周环境的冲动,她尽可能降低了自己的一切存在感,只是安静地朝西边赶路。
她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气声,也能听见枯草被靴子不断踩倒的沙沙声。
她想抬头看那片乌云是否有扩散或是离开的趋势,但是夜空中几乎见不到任何一颗星星了,很显然,乌云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以极快的速度铺满了李易安肉眼可以观察到的所有地方。
她有些沮丧,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口袋,可是就在她想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丈外的距离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没有月光和星光的照耀,那块岩石黑暗之中就只有一个粗糙的轮廓,但李易安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她离开密林见霍兆麟停留过的那块岩石。
分明什么细节也看不清,但是李易安就是有这种直觉,这就是那块石头,不是第二块,也不是长得相似,而就是原来那一块。
此时李易安心底的疑惑要大于害怕,她在下午的时候以一个出色的监视者的身份,把这块石头以及霍兆麟都看透了,她奇怪为什么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还会再见到这块石头。
李易安停下脚步,她闭上眼睛支起耳朵,想要尽可能地将周围所有的声音听个一清二楚,但是她呼吸太乱,除了如鼓般擂动的心跳,她很难再分辨出别的什么。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的确是一块大岩石,但是天色实在过于昏暗,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易安现在也疑惑到底是不是同一块岩石了。
但好在她没有纠结太久,依旧按照自己心中既定的那个朝向往西走。
天上没有星星为她指引方向,但李易安坚信自己没有回过头,所以只要继续往前,就算走歪了,大方向上也一定的是对的。
然而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之后,李易安惊觉自己已经走了这么久,按照常理应该听见明显的水流声的,但是并没有,周围除了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易安抬头擦汗,可就在她抬头的时候,只见前方三丈外又多了一块黑色的岩石轮廓。
她的大脑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身体已经做出了戒备和逃跑的准备。
彼时她还没有听过中原的一个词,叫作鬼打墙。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朝岩石的反方向跑,只要方向正确,她最终会再一次进入密林。
不是李易安的反应不够迅速,只是比她快的还有一位。
霍兆麟端坐在黑色的骏马之上,从三丈之外飞手掷出一把黑色的长刀,刀锋在夜色重闪过一点凌厉的红光,空气被玄刀宰出一截裂缝发出尖利的鸣叫。
李易安只知道顶级的宝剑会发出剑鸣,但第一次知道甚至听见原来长刀也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
“镲!”
那把黑刀有三分之一插.进土里,刀把连一丝轻微摆动也无,刀锋笔直地对准了李易安身体的方向,若是她再往前迈一步就会被这把刀开膛破肚。
李易安感觉到自己的小腿有些僵硬,这是她长期奔走又在瞬息之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症后反应,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冷静,但是毡帽上慢悠悠飘落的那三根老鹰的羽毛告诉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她的下场很有可能就会像这些羽毛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被人一刀两断。
李易安尚还没有和霍兆麟说上一句话,就见识了这人极致的刀法,她知道自己拼蛮力一定是跑不掉的,更别说她本身就没有什么蛮力。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缓慢地转过身体,以示自己现在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她的视线落在霍兆麟的黑马上,心道自己白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听见马儿的声音,也没有在岩石下看见有马蹄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出现在密林之外的,仿佛鬼魅一般,简直可以用神出鬼没来形容。
李易安习惯性地抬头观星,奇异的发现乌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明亮,将霍兆麟的银色靠甲镶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
李易安思忖着,一定不能有任何误会发生,她一定要抢在霍兆麟有所动作之前,立刻告诉他自己并非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这句话一定要好好琢磨。
但是正当李易安想要把准备好的话喊出口的时候她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只能张开嘴巴,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霍兆麟翻身下马,李易安这才感觉到热汗侵袭了她的背心,她第一次有些惊慌失措,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喉咙就像是被米浆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猛然想起柯尔纳图强行塞到她嘴里的谶言,那些微微发苦的桦树皮,原来是这样的作用吗?
可是纳图婆婆为什么救了她又要害死她?
李易安捂住自己的喉咙,惊恐地看着霍兆麟一步步朝他逼近。
他背对着月光,李易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仿佛闻到了他身上铠甲沾染的血腥味,黑夜将他高大的身体勾勒成了一张恐怖的剪影。
李易安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躯体正在靠近她,这副躯干的主人像是在黑夜中拥抱了她,可只有李易安知道,霍兆麟只用了一只手就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脖子,他的右手朝李易安的背后伸去。
李易安看不见,但是听见了刀身被拔出土地的声音。
她受到惊吓的瞳孔里装满了霍兆麟漆黑的身影,喉咙处的双手拼命地抠住了霍兆麟干燥粗大的指头。
她在他的手中艰难摇头。
霍兆麟却欺身压了上去。
月光皎洁,寒星点点,若不是秋夜的风已经有刺骨的趋势,李易安甚至会觉得这个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自己相拥驱寒。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尖微微离地,所有的血气都往颅顶汇集,霍兆麟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只手用黑刀拦住了她的退路。
她听见霍兆麟在她耳边用喑哑低沉如来自地狱的嗓音说:
“抓到你了,小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