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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东有凤仪(八) 那是李易安 ...


  •   那是李易安第一次知道原来白雪也可以晃瞎人的眼睛,等到她在铁网车上看清楚从对面三处山坡上冲下来的银色铠甲军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中了埋伏,银甲霍家军在彩林中不断穿梭,逐渐收拢了包围圈。

      虎别山地形特殊,虎尾处地形尤其低矮,在这里被团团包围,就很难有机会再逃出去。

      也许身后的这些匈奴兵都走不出这座虎别山了,但是李易安并不这样想,她反倒是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可是柯尔纳图婆婆还在自己身边,她身形高大的像一座小山,手掌宽厚粗大,如同一柄芭蕉扇,李易安没有信心能够在纳图婆婆的眼皮子底下立刻逃跑,但是虎别山山尾往西,只要能坚持跑过一百里地,在那里就能看见淆河,虽然水流湍急,但只要穿过淆河,就能摆脱匈奴。

      李易安再次打量起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纳图婆婆,她是整个匈奴王庭的信仰所在,她只需要一个轻柔地触摸就能令一头濒死的牦牛重新站立起来,当然,李易安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想要逃跑,怕是纳图婆婆也只需要一个抚摸,就能让她立刻命丧虎别山。

      她握在铁网木车上的手指不由地收紧,她无法回头,但心中始终在计算距离,十三里、十四里、十五里,切换成下一条逃跑路线的距离是十七里,她知道自己的体力极限在那里,也知道每一条路线的危险、困难程度在哪里。

      从山尾逃跑相较于下一条路线无疑来说是最佳选择,李易安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刚想有所动作,两匹黑马却同时停下脚步,她眯起眼睛,心头那个计算的数字停留在了十八里。

      十八里,李易安在纠结,到底是回头跑,还是朝前冲。

      十月的虎别风光异常秀美,虎别山本身的山体颜色千万年都未曾有过改变,但周围的那些山林都因为秋天的到来,而染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火红的枫叶,发黄的桦林,依旧青翠的松柏……黛紫、橘黄、烟褐、乳粉,在虎别山通透湛蓝的天空下,美景似儿童的信手涂鸦,炫彩夺目,而就在这一片斑斓之中,霍家军队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别样的光彩,那种气吞山河的勇猛似乎要把虎别山的壮丽美景撕碎成无数斑驳的色块。

      李易安目力极佳,她见一棵笔直高耸,仿佛快要捅穿蓝天的桦木下,有一位银衣银甲银头盔身骑黑马的将帅,他身上唯二的色彩是头靠上的红色缨带和手中那一柄通体漆黑的大刀。

      那位将帅在马背上挥刀迎敌,黑刀几乎快到出现残影。很快他便调转马背,往桦木林深处去了,李易安想那大概就是霍家最年轻的帅爷,霍兆麟。

      李易安偷瞄了一眼柯尔纳图,显然她也发现了霍兆麟的存在。

      柯尔纳图举起身侧的一张重弓,那是匈奴部族里最重最沉的弓箭,向来只用来猎杀最凶猛的猎物。

      匈奴兵正在拼命抵抗霍家军的包围,试图将他们严密的阵型冲开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血路。但周围有匈奴兵见柯尔纳图举起了这把不轻易见光的萨满宝弓,立刻激动地呐喊起来。他们发出野兽的嚎叫,声音逐渐整齐划一撼天动地,李易安知道那是他们在为接下来的捕猎而欢呼。

      显然他们知道这张弓箭一出马,一定会有猎物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柯尔纳图呼吸沉稳,她满是皱纹的老手依旧还拉得动这张弓弦。

      李易安曾经在纳图婆婆的毡房里摸过这张重型弓,她知道这是萨满的传承,柯尔纳图是少有的女萨满,更是女萨满中难得能够用上这张弓的勇士。

      她是匈奴王庭真正的守护者。

      李易安自知自己并不想成为萨满,更是举不起那张弓,就更别提拉开了,所以此刻她也只是有些紧张地看着柯尔纳图的姿势。

      她头戴毡帽,帽子由四片刺猬皮组合而成,棱角处用毡布缝合,帽子尖角上带三根老鹰的羽毛。她穿着土棕色以鹿皮制成的衣衫,衣服边缘都用上等的白羊毛纺成了一圈锁边,有相应的彩色丝线缝制成了日月星辰作为装饰,肩上和胸前分别佩戴者三块金色的铜镜。

      腰间是由蓝色、绿色和红色的荧沙石穿制而成的腰带,腰带之下是由二十四块兽皮缝合而成的兽裙,裙摆之上是草原上的飞禽走兽,熊、鹿、鹰、虎、牛、鱼不一而足。裙子外面还有一层专门由动物羽毛制成的罩裙,在清风下白褐交杂的羽毛如群鹰飞舞。

      她的脚下是既暖和又轻便的麂皮靴子,她的两侧脸颊由上至下涂抹着五条不同颜色的迷彩,分别是代表苍穹的蓝色,代表雪山的白色,代表草原的绿色,代表大地的棕色和代表自己的红色。

      每一种颜色在用手指涂抹上脸之前都滴入了萨满自己的鲜血,这是柯尔纳图教给李易安的仪式。

      李易安穿着和柯尔纳图一模一样的衣服,带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配饰,画着一模一样的迷彩妆容,这身装扮华丽又古朴,只是柯尔纳图的衣着乃萨满传承,而她身上这套乃是拓跋王庭的最高者拓跋炎炎最尊贵的赏赐。

      唯一属于她自己的,是她脸上的,新鲜的血液。

      李易安想,等到柯尔纳图射出那支箭的时候,自己就立刻跳车逃跑,她是萨满,没有人会阻拦她的行动,在战场上,除了柯尔纳图和最高统领者,没有人能够对她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

      李易安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见方才的桦树林里钻出来另外一道身影,她看不清面色,但是凭借马匹的颜色认出来,这并不是霍兆麟,极有可能是他的父亲霍耀光。

      纳图的箭已弦上,李易安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咒语,她在心中迅速将其转换成中原语言,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

      “巽风祝我!”

      只见那支重箭乘风而起,越过千万人的首级,在半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快,空气被利箭划开一道尖锐的口子,仿佛这截空气中的某个守护灵被瞬间拧断了脖子,发出了来自地狱丧鬼的问候。

      “飒!”

      刚从桦木林中探头的霍耀光堪堪避开胸前的一截剑影,左眼瞬间就被重箭穿透,这一躲一避之间,倒像是霍耀光自己撞上这支箭的。李易安甚至都能想象,那支箭穿破他脑壳的场景。

      可是还没等李易安收回目光翻车逃跑,就见方才还像神祇一般守护着匈奴人的柯尔纳图婆婆侧身歪道在了车上。

      李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是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她要的是逃跑,尽管纳图婆婆也算是她的授业恩师,但眼下她若是错失了这个良机,真的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再找到这么好的时机了。

      李易安往旁边打了一个呼哨,周围立刻有负责这辆铁网车的匈奴兵赶了过来。

      李易安抓紧时间用匈奴语道:“纳图婆婆出事了,赶紧掉头,送她回去,她不可以有事!”

      匈奴兵听话立刻牵过马头,李易安犹豫片刻准备跳车,这时候却发现柯尔纳图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右手。

      马车尚在行进,铁网挡住了倒下的柯尔纳图,但挡不住依旧站在车里的李易安。

      霍耀光出事之后,这辆铁网车的地点立刻暴露,外面不断有流箭飞过,有些被铁网挡住了,有些则擦着李易安的肩膀飞过。

      李易安下意识回头往刚才那个山头看去,只见无数鲜血飞溅,方才还纯净澄澈的蓝天骤然间就被无数红色血液覆盖,无数银甲霍家军像是散落在彩色山林中的宝石,唯有他们还没有被那滚烫的鲜血淹没。

      最高峰的桦木林下,有一截红缨迎风而动,李易安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知道霍兆麟一定是用这辈子最仇恨的目光锁定住了自己。

      李易安回头,右手还死死地被柯尔纳图攥着,她只好蹲下来查看,但这落在远处霍兆麟的眼中,分明就是在逃避。

      他听说过匈奴萨满的很多传说,知道那是匈奴人沟通天神的存在,霍兆麟原本并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但是父亲头上的那支利箭的确只有拥有神力的萨满才可以射出。

      他前二十四年的认知在这一刻有些许松动,如一只瓷瓶,不知从哪里裂开了一道肉眼不易察觉的口子。

      “霍帅!”

      周围人声嘈杂,霍兆麟只觉鲜血涌上他的头颅,立刻就要喷射而出,手中的黑刀在隐隐颤抖,那是霍兆麟第一次拿不稳这柄刀。他原本血脉贲张,青筋直立,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但当他看到父亲中箭坠马之后立刻如坠冰窟,这一冷一之间的变化让霍兆麟浑身发麻,好像有无数蚂蚁正在啃噬他的躯体,所有毒蛇都朝他亮出了獠牙。

      直到霍兆麟右臂中了一剑,疼痛才将他从瞥见地狱的边缘拽了回来,可他眼前除了那个回头的萨满身影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他记住了那张被画的乱七八糟的脸,记住了她慌乱躲藏的背影,亦记住了今日这场杀父之仇!

      霍兆麟用尽全身力气挥刀,挡在他身前的所有匈奴兵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只会笨拙移动的肉块,他如砍瓜切菜一样对着敌军挥舞锋刃。

      霍兆麟双目充血,犹如一头嗜血的猛兽,彩林耀眼的颜色如同是加注在他身后的火焰,他才是虎别山上真正的猛虎,他以天神下凡之势,率领霍家军英勇赴敌。

      此刻不是家国大义,没有天下兴亡,只有一往无前的愤怒和最极致的恨意!

      “杀——!!!”

      霍兆麟发出野兽的嘶吼。

      原本就处在劣势的匈奴兵被霍家军团团绞杀,李易安在铁网车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这颠簸的山路抖出去了。

      柯尔纳图仍旧抓着李易安的右手,像是铁钳一般,紧咬不放。唯一能够给李易安带来安慰的是,现在她们正在往来时的方向逃离,只要再经过五里地,她就可以回到刚才那个最佳的逃跑地点。

      李易安知道纳图是有话想要告诉她,而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柯尔纳图会骤然衰弱至此,于是她给了自己五里地的时间。

      她俯下身来询问柯尔纳图。

      “纳图婆婆,你怎么了?”

      柯尔纳图的双眼在逐渐变浑浊,她说的是匈奴话,李易安俯身,把耳朵贴在纳图收缩的嘴唇边。

      尽管柯尔纳图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她时而严厉,偶尔温柔,但在李易安心中她一直都是一位高大的存在,无论是身形体格,还是她在部落显露的神迹,她似乎永远坚不可摧。但她的衰老好像也只是这一瞬间的事,仿佛从刚才跌倒的那一刻起,老人前半辈子凝固的人生都骤然加速,任凭李易安怎么追赶,也拦不住死神宽阔的步伐。

      柯尔纳图已经吐字不清了,但李易安还是勉强将那些话转换成了中原汉语。

      那是一段出征之前柯尔纳图告诉拓跋炎炎的谶语,李易安记得。

      “丙子晨震东,贲贲山尊火,猛虎下山去,新龙上山来。”

      这是出征前象征胜利的号角,每一个匈奴獠兵都知道这句谶语,这是对霍家军的诅咒,现在看来更是对霍耀光的诅咒。

      “我知道你想离开,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所以去吧……我将回归天神的怀抱,你将得到风神的祝福,我的孩子,你永远都会被打上柯尔纳图的烙印,你是匈奴王庭第三十七代柯尔纳图的眷者……”

      这句话,柯尔纳图用的是汉语,她声音含混不清,只有俯身在她耳边的李易安听到了。然而这句话对李易安的冲击不亚于另一段诅咒。

      她似乎明白了柯尔纳图的死亡,虎别山的风撩过她的脸颊,她好像在那一刻听见了无数风声在窃窃低语,柯尔纳图完成了谶语中杀虎的预言,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她即将安息。

      李易安感到柯尔纳图攥紧的手在渐渐松开,她的瞳孔还映照着蓝天,血液却在逐渐冰冷。

      她的嘴唇还在翕动,李易安此刻全然忘记了逃跑,摒弃凝神地听着这位萨满最后弥留人世的谶语:

      “龙蛇起陆地,弑之昭昭康。

      一死无所有,再死晓祸殃。

      日月定万基,斗转换星移。

      既受天帝命,道衡寿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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