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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东有凤仪(十)
李易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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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安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被称作是“活阎王”。
也许是自己的那些草药暴露了自己,也许是自己在监视他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中了猎人的圈套,她或许可以在密林中生存,却不能在密林中厮杀。
但眼前掐住她脖子的这个男人可以。
他是能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李易安此刻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在渔猎这门功课上如此差劲。
她绷住了脚尖不停地扭动,若不是被钳住了脖子,李易安一定会用牙齿咬这个男人。
待到她只剩一口气的时候,霍兆麟忽地将李易安抛掷在地,李易安仿佛活了过来,捂住喉咙不停地呼吸,她发不出声音,于是咳嗽变得并不尽兴,她被呛出了眼泪,本就花里胡哨的脸庞此刻更是一塌糊涂。
李易安眼前一片漆黑,而后就开始眼冒金星,她知道这是被掐住脖子太久的反应。她只顾着大口喘气,待见到霍兆麟走过来的时候,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想要先逃离的动作。
她的靴子在地上乱蹬,只想离这个男人远一些。
她知道方才这个男人是真的存了杀心想要捏死自己的。
李易安见霍兆麟蹲了下来,他挡住了自己视线内所有的光线。霍兆麟捏住李易安的下巴,这个女人止了泪水,眼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害怕和恐惧,不过他盯住她片刻之后就发现她的眼睛了又多了三分狡黠和疑惑。
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想逃跑吗?霍兆麟在心头讥笑。
跟抓小鸡一样,霍兆麟一把提起李易安的衣领,李易安下意识地护住自己腰间的暗袋,除此之外再不敢有别的动作。
霍兆麟把李易安逼退到岩石上,她闷哼一声,感到背脊的骨头一阵疼痛,她借着月色终于看清楚了霍兆麟的长相。
他面容尚轻,实在看不出已上阵杀敌多年,鼻梁高挺,是典型的西北长相,眼睛深邃,眼尾狭长,唇边还有些许胡茬,李易安知道这些日子霍兆麟一定比逃亡的自己还不好过,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杀害他的父亲,可是除了说不出话之外,她还感到一丝悲凉,那就是她身上始终套着一层匈奴萨满的皮。
在霍兆麟眼里,就算自己没有杀他父亲,也一定是不会被放过的角色。
李易安感到无比失落。
霍兆麟的眸子里充斥着愤怒,她已经想明白了,此刻她就算是长了千万张嘴也一定辩不干净自己的重重身份。
霍兆麟单膝跪地,一只手柱着刀,一只手揪住李易安的衣服,“怎么?是个哑巴?那日的箭倒是准头十足啊!”
霍兆麟说到生气之处,将李易安狠狠地往岩壁上一摔,李易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了一遍。
她双手握着霍兆麟的手腕,一方面是害怕这个人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又要掐自己的脖子,一方面是想安抚这个男人暴躁的情绪。
可是霍兆麟显然没有想那么多,李易安手上的动作落在他的肌肤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当日那支箭不仅威力十足,甚至还在箭身上抹了毒,你们匈奴人当真是恶毒至极。”
李易安借着月色只看到怨念充斥着霍兆麟的双眼,她很想说她根本不知道柯尔纳图会在箭尖上抹毒。
她能够来到这片战场唯一的目的就是逃跑,无论是匈奴还是中原的战事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彼时的李易安仍将自己看作是一个局外人,可是她不知道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所以她不可能将自己置身事外。
人的命运就好像是淆河中的一滴水,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蒸发还是沸腾,但最后一定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奔流入海 。
李易安只能拧眉摇头,霍兆麟握在黑刀上的手却越收越紧,他左手举刀,显然并不如右手习惯,但李易安无比清楚的知道,就算是反手举刀,这样近的距离,依照他的力气,要轻易地一刀了结自己并非难事,甚至他的力气可以轻而易举地砍下自己头颅。
此时此刻的李易安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怨恨,她只是感到有一丝遗憾,她还不算得真正踏上了中原的土地,她还没见到母亲睡前故事里哄她开心的那些趣事,还没有拜谒过哥哥的墓碑为他手刃仇敌,还没有走南闯北自由自在地为自己活过一遭,她才十六岁,一朵花尚未开放的年纪。
她想摸一摸装满了遗物的小袋子,于是原本缠住霍兆麟的双手认命般的垂落,如果今日死在这里,也算是报答了纳图婆婆多年的养育之恩和授业之恩。
李易安如此想着,一只手静静地落在腰带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又听见来自地狱的嗓音,“怎么?想死?没那么容易!”
李易安感到身体一轻,旋即就落在了马背之上,她趴在马背上尚还不能够有所动作,就见霍兆麟从马背行囊上抽出一截麻绳。
他用绳子困住了李易安的双手双脚,如此李易安便只能用这样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马背上。
那是军队里专门用来捆绑俘虏的绳子,粗糙又结实,绳子表皮全是横生的倒刺,轻微一动就可以把皮肤割破。李易安被瞬间收紧的绳口勒的疼出了泪花,但嘴里却没办法叫疼。
霍兆麟对此视而不见,冷酷麻木到了极致。
自十月初二那一日父亲被那只重箭贯穿头颅之后,霍兆麟便立刻警戒了队伍,封锁了大帅身亡的消息,但是战场上无数双眼睛看到了霍耀光中箭的那一幕,霍兆麟知道瞒不住,但至少希望可以将父亲战死的消息拖延一段时间再公之于众。
这二十多天以来他先是稳住心神,与匈奴的队伍在虎别山附近又来回打了几场,而后待匈奴兵几乎完全退出虎别山之后,霍兆麟才得空能够完整的休息上一天。
可是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扭头看见父亲中箭坠马的那一幕。
那支黑色的利箭仿佛穿过父亲的头颅之后又插.进了他的胸腔。
他十四岁上阵打仗,父亲就是他此生最敬重最值得钦佩的男人。
他数不清有多少次父亲搭救自己于危难之中,亦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在军营中醒来后听见外面又传来父亲获胜的捷报。
霍耀光于霍兆麟而言,是父亲,是老师,是英雄。他是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比拟的存在。
霍兆麟承认自己在战场上的那一刻有些轻敌了,他的线报告诉他初二那一日匈奴兵会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虎别山,霍兆麟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霍耀光说,若消息来源准确,可以安排几队人马提前在虎别山山尾进行埋伏。
自建兴四年那一战之后,霍家便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了在陇京修筑屯兵的据点一事上。
匈奴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南下,正是因为他们有挞尸城作为据点,若是陇京之内还有一个属于他们霍家军的据点,那日后应付起那些獠兵恐怕就会事半功倍。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且不说匈奴人会干扰霍家父子的计划,便是河内的李侈与王济元就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们的做法。
霍兆麟自是知道自己要推行修筑屯兵点一事的难度,可他一直未有过放弃。
北地穷困,河内、山外又多有阻挠,刺史傅涵的态度亦是暧昧不明,霍兆麟知道,虎别山一战之后,父亲便是要去规州走访一趟,活动活动霍家与陇京二地之间的关系。
可现在一切都成泡影。
那些事情霍兆麟一样可以去做,他也有能力去做到做好,可是,这和父亲亲自去完成乃是天壤之别的差距。
战事结束之后霍兆麟不想回家,或者说,他不敢回家。
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对母亲和祖父,如何面对弟弟和妹妹。
他独自一人,犹如孤魂野鬼一样在虎别山游荡、徘徊。
那一日战场上的那幕反复在他脑海中呈现,他想起那个躲藏的背影,那个害死了他父亲的匈奴萨满。
他原本并不知道萨满逃走的事情,但是匈奴王庭却传出来消息,他们的萨满失踪了,匈奴王拓跋炎炎更是一口气斩杀了一百多位士兵……
萨满对于匈奴王庭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只要是北方人应该都很清楚。
霍兆麟并不知道那个萨满为什么要逃跑,只晓得若是她回了匈奴,那么下一次杀死她的机会就只能是在下一次与匈奴交手时的某场重要战役之中了。
但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霍兆麟思索片刻,便很快锁定了两个方向——正西和正东。
这个萨满既然要逃,就没理由再回北方,而虎别山南下后会深入河内中原腹地,他不认为一个出逃的匈奴人会去这种地方,因此只可能是西边或者东边。
霍兆麟的家乡正在西北,奉贤八里兰。
那个萨满会往这个方向去吗?
霍兆麟没有赌这种可能性,他先是策马往虎别山东侧赶去,但一连三天都没有任何发现,于是再往西边回程的途中逐渐加深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那个萨满的确往西边逃了。
沿途他的确发现了一些人为活动过的痕迹,但是他并没有在密林中太过深入,他直接策马往密林之外赶去。
虽然只是一个萨满,但霍兆麟这几日守株待兔之时并没有丝毫掉以轻心。
他的胡子冒出一茬又一茬,他的眼窝深过一日又一日。
他望向家乡的方向,在心头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亲手将那位匈奴萨满送进无边地狱,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如此,他才能有勇气,回去见母亲,见祖父,见弟弟和妹妹。
虽然密林宽阔,但出口只能在这几里地的位置,霍兆麟每日步行巡视一遍,企图不惊扰任何活物,他已经渐渐将自己和这个地方融为了一体。
他又念及那匈奴人萨满的身份,从前虽嗤之以鼻,但如今父亲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霍兆麟起了谨慎对待的心思。
他幼年时候祖父好友翁卜之曾教习过他一种围捕猎物的八卦之数,道理十分简单,但对于所要逮捕的猎物而言,要在极短时间内破解却是难如登天。
霍兆麟做好了一切准备,于是在发现李易安的第一时间就露面故意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时候的李易安以为自己才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就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霍兆麟看着聚拢的乌云,心头暗道连老天爷都在帮他,黑暗之中,那个萨满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她很警惕,可惜太脆弱。
霍兆麟捏紧她脖子的时候心道,只要再用力一点,他捏死她不会比捏死一只兔子难多少。
李易安趴在马背上不断颠簸,她只能尽量地不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以免自己从这样快速骑行的马背上跌落。
她已经完全迷失了前行的方向,眼前的黑暗一阵接着一阵,她好像生来就在这样危急的黑暗中奔跑,不知道太阳还不会升起。
身体骤然腾空,没过多久便是一阵剧痛。
她被“砰”的一声狠狠地摔在地上,她听见周围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李易安终于得见了光明,却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骤然见到这灯火通明的屋子时感到一丝刺眼。
她咬牙忍住身体被摔落的疼痛,眯着眼睛,忽而感到额角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有一只红鞋子见李易安被扔过来,立刻缩开了脚,“哟,今个可是福星高照,贵客打西边来了。大公子今日也来我这儿消遣?”
李易安眼前划过一片紫红色的裙摆,鼻尖嗅了嗅,是她从没闻到过的香粉味。
她的视线被这片红衣遮挡,略略抬头,只看到这女人头顶上戴着一只火红的牡丹花。
红娘子自是认得霍兆麟,但却没想到今日歇业这位大爷竟然会亲自光临。
北边虎别山的战事闹得人心惶惶,红娘子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姑娘,纵是她见多识广,也闹不清把一个匈奴人送到她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红娘子只看出霍兆麟浑身带着煞气,并不晓得北边的战事已经令霍耀光战死,她们做妓馆生意的最拿手的就是安抚男人的情绪。
红娘子站在一众美人当中,捂嘴轻笑道:“对待姑娘,您总得学会‘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不是,别总拿您活阎王那套煞气工夫对待小妹妹。”说着红娘子便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做出想要搀扶李易安的动作,然而还不待红娘子摸到李易安,霍兆麟的黑刀就立刻出鞘,堪堪悬在了红娘子的指甲之前。
红娘子立刻缩回手,扇子外的眼睛再没了笑意,这是真的被吓到了。连带着她身后的那群姑娘,也在一瞬间全都默默地挺直了腰背,噤若寒蝉。
“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有事情要交代,也得给咱们递给明白话不是?”红娘子委婉开口,眼神却再一次落到地上那个女子身上,她在青楼妓馆混迹这么多年,早就练得一双火眼金睛,哪位客人兜里最有钱,哪位主子不能得罪她全都一清二楚。
只消一眼她便看出,这李易安纵然狼狈趴在地上,脸上脏兮兮的一团糟,但这身材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脸型也是极佳,说不定梳妆打扮一番,明天就能成为规州,甚至是整个陇京最赚的花姑娘。
红娘子得罪不起这位活阎王,更想他快些消气,又冒死打趣了一句:“大公子这是给咱们幽梦馆送花魁来了?”
霍兆麟此时隐忍不发,怒气冲天,他知道父亲的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而这个萨满自踏入幽梦馆,此后终身便再无得见天日的可能。
李易安尚还不知道自己在今夜过后将会面临什么,她只是牢牢地盯住霍兆麟。
那眼神落在旁人的眼里,竟带了三分哀怨,像是被霍兆麟抛弃的情人。
但是霍兆麟并未在李易安的眼神上多做什么流连,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亲手剜了这个女人的眼睛。
霍兆麟俯身在李易安面前蹲了下来,他捏住她的下巴,鲜血便拐了一个方向,顺着李易安的脸颊落到霍兆麟的手上,他恶狠狠地对着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道:“你该庆幸我霍兆麟不杀女人,也该庆幸我霍家军中没有军.妓,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
这几乎是贴在李易安耳朵边上的怒吼。
红娘子尚且不明白这女子怎样得罪了霍兆麟,但听到霍兆麟的话难免心头发颤。
霍兆麟好似不愿再沾染这个如晦物般的女人,他甩手起身,心中已有计较。今夜他将会连夜奔丧赶回八里兰,父亲逝世的消息,就算要流传出去,也一定不能是战场上发生过的那一幕。
于是他开口对红娘子吩咐道:“这个女人如何处置就交给你了,我知告知你一件事。”
霍兆麟附耳在红娘子身边低语了一句,只道这个女人害死了霍耀光,又道他需要幽梦馆帮他散播消息,即霍耀光并未立刻死于战场,只是受了重伤,他的死乃是十一月份。
红娘子不由退后三分,待发现撞上李易安的时候几乎是跳脚一般远离了这个女人。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霍兆麟会是这副沧桑的模样,亦明白了为什么霍兆麟会亲自把这个女人送到幽梦馆来。
红娘子的声音难掩颤抖:“那霍帅是要怎,怎么对付她?”
霍兆麟睨了红娘子一眼,那眼神似剑锋凌厉,“尽管让她生不如死。”
霍兆麟说完便出了门,翻身上马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红娘子往前相送,霍兆麟却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李易安面如死灰地倒在血泊中,这期间,霍兆麟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