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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东有凤仪(七) 南 ...


  •   南烟将李易安带回房间,见她后背有好几处地方都渗出了鲜血,不禁眉头一皱,“我先帮你脱下这身衣服,你忍着点。”

      李易安疼的满头白汗,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她眼睛望向床边的枕头,南烟见状,立刻是明白了她想要什么,于是从枕头下摸出李易安常用的那截口衔木。

      木棍上有不少年深日久留下的使用痕迹,两头雕刻的迎春花也已经痕迹暗淡,一看就是主人经常摩挲的缘故。

      南烟替李易安取下面纱,把木棍横在李易安嘴前,李易安张嘴咬住,苍白的唇峰下露出一截贝齿。

      她没让南烟动手,竟然是咬牙后自己将身上的丝绸衣服剥了下来。

      她虽清瘦,但身材极好,微微凸起的锁骨之下,是一段玲珑曲线,就算是南烟这种美人见了也不免暗自惊奇。

      南烟为李易安的伤口敷上药粉,动作轻柔细致,“你身上太多疤痕,刺史府找的这位大夫倒真的有些水平,竟真的能药到病除。昔日青荧后腰有块刀疤,无论如何也想祛除,可是若让她知道这祛除伤疤的代价如此之大,也不晓得她还愿不愿意。”

      南烟替李易安处理好了流血伤口,取来一件几乎透明的蝉衣,轻柔地搭盖在李易安的身上。这种半遮半盖的衣服若放在幽梦馆那就是接待贵客时的高级手段。如今李易安全身的皮肤都换过一遍,比刚出的新生儿还要娇嫩,若不好好照顾,简直对不起她这两个月来遭的罪,所以只能穿这种衣服,说来也真是讽刺。

      不过好在李易安并不为自己如今的样子感到羞耻,而南烟也不会以别样的目光看她。

      李易安换过蝉衣,南烟听闻门外传来丫鬟送饭的声音,将李易安安顿好之后,这才去开门。

      二人就坐在小桌前,共进晚餐。

      只是李易安并没有什么食欲,南烟倒是不管经历了什么,都知道要饿了要先填饱肚子,所以先动了筷子。

      李易安见状,不免轻柔一笑,她其实很佩服南烟这种性子。

      南烟见李易安笑,停了手上的动作,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道:“你就应该多笑一笑,单凡当初你多笑一笑,就是青荧姐姐的花魁位置,也该让给,你来坐。”

      说到幽梦馆前人的时候,南烟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面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李易安知道她并不是故意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南烟分明比她年长六岁,可是很奇怪,南烟身边的所有人却都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待,来照顾。从前青荧如是,现在她也如是。

      见南烟不好意思,李易安安抚她道:“没事,你多吃一点。”

      她手指停留在那截小木棍上,轻柔抚摸,身体的四肢是好的最快的,接下来就该是手臂,肩膀,后背,腰身……

      李易安盘算着时日,她想要尽快去西北,但同样也希望自己的身体快些康复,不然真像傅修义所说,光是送嫁去西北的路途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眼神柔和,望向南烟,当日青荧下意识对她的救护让身入险境的她感到了唯一的一丝安慰,她想了想以后的日子,悠悠地开口:

      “南烟,我要去西北,这段时间你可以留在刺史府,但之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南烟这下是真吃不下东西了,她望向李易安,“你这是在赶我走?”

      李易安没有点头,但她的确是这个意思。

      “幽梦馆已经不复存在,你现在已经彻底逃脱了那里的身份和生活,你将来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刺史府要为我准备嫁入西北的嫁妆,倒时若你需要银钱,我的嫁妆你全部拿去都可以。”

      没有一个女子会不重视自己的婚礼,更没有哪个女子会轻飘飘地说出将自己的嫁妆全部送人这种话。

      南烟自打进了幽梦馆就再没有过将来还会有机会逃离的幻想,但她的的确确地想过自己如果要嫁人,家里会给她准备什么样的嫁妆,她甚至和青荧讨论过,要不要姐妹俩在同一天完婚。

      她不知是在气恼李易安对自己婚礼的满不在乎,还是在气恼李易安眼下要赶她走的态度,总之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她是幽梦馆的绝色美人,但这种梨花带雨的楚楚模样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见过。

      她在男性身边总会不自觉地变成幽梦馆的“南烟”,但在真正的姐妹身边,似乎就会变成那个需要人怜抚的“妹妹”。

      南烟偏过头,受气包似的擦干了眼泪,但泪水还是不顾她死活地流下来,“我不管,反正我是跟你逃出来的,我就认定你了,我管你是阿泠也好还是李易安也好,总之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南烟分明是在说气话,李易安想笑一笑,却没有那个心力扯动嘴皮。

      “他日我入西北只有两个结局,一是如同顺利逃出幽梦馆那样顺利逃出霍府,二是如傅涵说的那样,被他家扒皮拆骨。西北养的是杀人的血性汉子,不是幽梦馆里的莺莺燕燕,我没有信心可以逃出来,我去那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是南烟,你还可以活。”

      “既是死路一条,那你为什么还要执意嫁过去?”南烟显然没有听进去李易安的好言相劝,她心中有太多的谜团等待着李易安给她解答。

      李易安望向桌前跳动的烛火,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南烟觉得她的目光既柔和又悲凉,好像是碎成了渣的玉石,没有温度。

      李易安没有对南烟隐瞒,她借着一股巧劲,柔柔地靠在椅车背后的软垫上,这样的姿势会让她稍微舒服一点。

      蝉衣挡不住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她微微仰起头,锁骨似一柄挺傲的玉如意,暖色的烛光下,她的肌肤如玉一般光滑,连发丝都被勾勒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南烟被她的身姿吸引,她见过她原来那张没有伤疤的脸长什么样,只是失去太久,以致如今恢复的时候才骤然惊觉,她一直是一位人间绝色来着。

      李易安靠在椅车上,往事扑面而来,她似乎是在记忆中筛选,想选一个不那么悲凉的过往,作为开场。

      “你从前只管叫我‘阿泠’,却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全部,我在草原上长大,他们都叫我——拓跋泠。”

      南烟知道李易安这是在主动向自己陈述身世,也许她是答应让自己留在她的身边了?

      南烟静静地听着。

      “可我自小就知道,我不姓拓跋,拓跋是匈奴人的姓,母亲告诉我,我应当姓李,是大昭的国姓。她是先帝的妃嫔,四皇子李阶是她的儿子,也是我的亲哥哥。我出生之前母亲就被匈奴人掳走,生下我之后,我们就一直生活在草原。

      “父亲并没有预先给我取好名字,反倒是因为生我时候难产,母亲希望我以后的人生都能顺利平安,所以就叫我‘易安’。

      “娘说当年怀上我的时候,先帝曾到她的寝宫去探望,先帝问母亲,肚子里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母亲看着一旁的哥哥,笑着说她已经为皇家添了一位皇子,所以她还想要一位公主,就是不知道老天爷给不给她这个福气。

      “那时候夷帝的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也许他也希望自己能多一些女儿陪在身边,所以他还没给我取名字,倒是不顾男女,先给我定了一个封号,他说将来若真是一位小公主出身,便赐我‘傲阳’的封号。

      “这些都是娘亲私底下偷偷告诉我的,她没办法再回中原,但我知道她很想中原,很想哥哥和父亲。”

      李易安仰了仰头,但南烟还是看见了她眼角泛起的泪花,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想要伸手安抚李易安,可手掌举在半空,思量了半天,却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可以让她做出安抚动作的地方。

      李易安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记忆中的娘亲妥帖地收拾好,重新放回了心中最珍重的地方。

      “在匈奴草原,我逐渐长大,为了不使我嫁给匈奴人,我选择成为了萨满,除非有王庭王首的直接命令,否则,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娶我。

      “修义说霍家要给霍耀光守丧,未满丧期,所以不可以娶我,但其实,他算错了日子。”

      南烟听到这里,又想起那位活阎王,腰背不经挺直了三分,没有人不害怕霍家的活阎王。

      “众人提及虎别山东征的日子,都只能含糊其辞道个‘去年’,但其实从建兴十五年的六月匈奴人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柯尔纳图算好了时间,匈奴的獠兵摩拳擦掌,十月初二他们就正式南下,打算攻入陇京。但是西北的狼军不甘示弱,他们正面迎敌,只用了一个多月就让匈奴人退回了挞尸城。”

      李易安的讲述十分具体,甚至比傅修义和傅涵还要更具细节,南烟不禁联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那你……”

      李易安拧过脖子,与南烟眼神对视,“没错,我当时就在匈奴人的队伍之中。”

      南烟嘴唇微张,有些惊讶。

      “柯尔纳图是匈奴人的萨满,算是一个代号,教导我成为萨满的是第三十六位柯尔纳图,当日的出征日期正是她的占卜结果,带我上战场,是因为她快要死了,而我将会是她新的接替者,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我将会成为匈奴王庭的第三十七位柯尔纳图。”

      “可是……”

      “可是意外很多,我甚至根本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那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

      李易安自嘲一笑,因为亲自上过战场,所以虎别山一役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当日柯尔纳图婆婆算好了匈奴军队的出发时间,在哨兵们安排好前线阵营之后,她就和柯尔纳图同乘一辆木车出发了。

      木车由十六根圆柱围合而成,柱与柱之间有细密的铁网相互连接,所以并不用担心敌人的攻击,木车下方有四个轮子,前方共有两匹战马拖行,匈奴草原极少有高大的木头,所以能坐上铁网木车的人身份都相当特殊或者非常尊贵。

      李易安并没有告诉南烟她在匈奴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但显然她的身份即使是在当时的匈奴,也是非常尊贵的,况且那个时候她还是个萨满。

      李易安并不想成为匈奴王庭的萨满,无论是母亲离世之前还是之后,她成为萨满都仅仅只是为了逃离嫁人的命运,她真正想要的是自由,于是獠兵们很期待的那个日子对于李易安来说也很期待,因为那意味着她至少可以借用这种方式第一次踏上故土。

      她对中原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一切都是母亲的述说,但是她想回来看一看,哪怕很快又要离开,但至少能代替母亲看一眼也是好的。

      所以她私下研究了很久虎别山的地形,她准备了七条可以随时逃跑的路线。

      她并不在乎战争的胜负,只要能逃跑,就算是陇京彻底纳入匈奴的版图她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不适。

      彼时的她尚未对自己身为大昭最后一位公主的身份没有什么认同和归属感,她满脑子想的都是

      ——她快要自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东有凤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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