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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东有凤仪(六) ...


  •   大喊不可以的正是傅修义,他知道在这场谈判中根本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方才连一句阻挠的话也不敢说,但是在听到最后竟然是以李易安要嫁人为结果时,他却下意识地驳斥了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傅修义却垂着头,他失了方才那一声怒吼的勇气,这会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正在不断地发抖。

      李易安也看向了傅修义,他抬头时正好和她的眼神相撞,他在心底琢磨着措辞,最后攥紧了拳头,对在场的所有人道:

      “表妹才刚刚回家,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她这样羸弱,如何抵御送嫁路程中的种种坎坷,只怕途中会遭不少罪。”

      傅修义的不可以其实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但是他就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也许是他从小太过孤单,在失去李阶这位唯一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的表哥之后,他一直感到遗憾,所以当李阶的亲生妹妹出现之时,他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惊讶或是疑惑,而是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她也是自己妹妹的事实。

      他想要变成当年的李阶那样,给这位浑身是刺的妹妹顺顺毛。

      也许她的面纱之下也会有很好看的笑容,也许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也可以帮她抗一抗事。

      明明就是一家人,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却一点也没有重逢表妹的喜悦呢?

      傅修义将这些疑惑丢在身后,在脑子里迅速拼凑为什么不可以让妹妹嫁去西北的理由。

      也许是可以说服父亲的?

      凡事总要试上一试,否则哪里会看得到结果呢?

      “霍家盘踞西北,去年东征虎别山下之时,霍耀光战死沙场,如今丧期未满,霍家谁能娶,娶易安?”

      傅修义越说越觉得脑袋清醒,便顺势脱口又道:

      “易安的身份我一点怀疑也没有,可是这不代表霍家不会怀疑,皇室不会怀疑,如今天下大乱,把妹妹往西北送,就等于往战场上送,这和送妹妹去死有何分别?

      “再者,若皇室认同了表妹的身份,那表妹的婚事就理应由李家做主,虽然李侈……”

      “行了。”

      傅修义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傅涵伸手阻拦了他。

      傅修义眉头轻蹙,却只能罢休。

      难得的是李易安却一直在观察傅修义的表情,他说的那些理由若要认真计较,其实也勉强称得上合格,若自己走上的是另一条绝对不嫁的路子,以后只能蜗居在这小小的刺史府中,那也许这位才认识不过两个月的表哥的确是一位可以信任的对象。

      只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理由太过单薄,李易安命太陡,他护不住她。

      “我既说了要嫁西北,刺史大人也已经答应,那我今后只管好好养我身上这一层皮便是,其他的就劳烦刺史大人多费心思了。”李易安只留下这一句话,就让南烟推着她离去。

      傅修义还想上去帮忙,却被对面的母亲用眼神给制止了。

      李易安和南烟离去,傅涵大手一挥又遣退了其他下人,傅修义能感觉到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堂内现在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傅修义知道自己又会接受父亲的教训,于是垂下头,双唇紧闭。

      傅涵却只是拍了拍傅修义的肩膀,“为父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人善被人欺,规州在天下最混乱的陇京立足,就不可能仅靠一个‘善’字生存。我儿啊,将来你要学的东西可还多着呢!”

      傅涵见席间菜肴全都冷掉却没人动过分毫,于是又命人重新热菜,顺便吩咐给东厢房也准备一份。

      傅修义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因为什么沮丧和难过,也没有什么心情和胃口吃饭。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尽管知道这些话可能是白费口舌,但他还是想说:

      “当日我在幽梦馆第一眼见到易安的时候,其实以为她是个男子,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可以那样张牙舞爪的和另一个男人打架。我帮了她,她却出言不逊,我并不生气,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看见了她最不堪的一面。

      “后来父亲让我立刻去幽梦馆将她寻回来,那时候我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可是我不敢承认,毕竟那样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在那种腌臜地方出现呢?可是我又无比期望再见到她一面。

      “我想帮她,想要救她出幽梦馆,想要让她在我的羽翼下玩耍欢笑。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像是同样在我心底燃烧,那时候我以为她很有可能会葬身火海,可是我却不知道,她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来救。

      “爹,如果我知道将妹妹寻回来的目的就是将她赶出去,那也许我不会把梨花玉佩带回家,更不会在八月十七那一日赶着去找她。她说的对,我以为是救了她,但其实是害了她。”

      傅修义垂头丧气,傅涵却道:“你也许只是想救一个人,但为父却想救整个陇京。”

      傅修义抬头,望向父亲的眼中有迷惘,傅涵叹气,“愚钝也好,虽没有大智若愚的机缘,但是贵在你有一颗纯正之心。只是你太过偏执,你一心只道自己救的是一只孱弱小猫,却不想想猫有九条命,也许经此一役,她将会比咱们所有人都活得好。”

      “可她不是猫。”傅涵知道这是儿子在钻牛角尖,他并未再多说什么,任凭傅修义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

      冯夫人也并未开口阻拦,倒是她见儿子一走,立马凑近丈夫的耳边小声道了一句:“修义当日跟你说,那妮子是从妓院里跑出来的?”

      这话冯夫人大概是憋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见傅涵点了一下头,于是又低语起来,“你就不问问她为什么会去到那种地方?别说官家小姐不可能出现在青楼妓馆,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可能任凭她们在那种下作地方讨生活。更何况,她还是这样的身份!说起来也真是够丢咱们傅家的脸的!”

      傅涵又命人端上来一壶温好的白酒,下人想要替他斟酒的时候傅涵没让,挥手让人出去,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一饮而尽后,傅涵咂摸了一下味道,二指在桌上轻敲道:“过去的事再去追究也没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她的身份对我们将来有用就行了。”

      “那你就真的认定,那妮子的身份半点作假都没有?”冯夫人低言。

      傅涵放下酒杯,目光凝固在桌上的碗筷之间,“那枚梨花玉佩乃皇家圣物,只有夷帝李熙德的几位儿女有,当年傅瑾极得夷帝宠爱,傅瑾临盆的那天晚上,夷帝竟然推了政事,亲自在碧水宫外的亭内等候。待到龙子出生,夷帝就亲自为那孩子佩戴上了梨花玉佩。”

      傅涵声音低沉,当年正是他和夷帝李熙德一同在凉亭外等候,所以这件事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后宫中柳妃诞下一子,名为李拂,连名字都取好了,可那孩子却骤然夭折,而李拂也是夷帝众多子嗣中唯一一个没有玉佩的人。”

      “老爷的意思是,因傅瑾极得恩宠,所以夷帝竟然提前为那孩子备下了玉佩?”

      “没错。”

      “可这玉佩该是李阶的,怎得后来又?”

      傅涵知道冯夫人想问什么,摩梭着酒杯道:“昔日夷帝驾崩,所有的妃嫔都必须去刑山殉葬,傅瑾因身怀六甲所以暂时逃过一死,估摸着就是那时候,李阶解下了自己的玉佩交给了傅瑾,这既是希望他母亲可以顺利诞下孩子,同时也相当于是给了傅瑾一道护身符,有他的玉佩在身,旁人也就不敢在傅瑾待产期间对她不利。”

      “可后来傅瑾她……”

      “她不知所踪,传言都道她被匈奴人拐了去。”傅涵想到什么,满上一杯酒后又立即仰面吞入腹中,冯夫人想要叫丈夫喝慢些,傅涵却继续道:

      “那些人说是从皋山一路搜寻到刑山脚下,但傅瑾当年是直接从上封城出发,根本不需要途径皋山,她失踪的地方只能是刑山以北,可是那时候帝陵以北匈奴遍地,谁敢真正豁出性命去找一个本来就应该殉葬的妃子。”

      傅涵摇了摇头,缓缓捏紧了手中的杯子,那毕竟是他傅涵的亲妹妹,他虽狠心,但念及这段往事,还是会悲痛。

      “好了,好了,不管当初她去了哪儿,总之是活了下来,也算是又多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你也别想太多,宽宽心。”冯夫人拂上丈夫的后背,帮他顺气。

      他们一家全靠傅瑾当年在宫中尤为受宠,所以才能如日中天,可夷帝一死,傅瑾对这个家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冯夫人听丈夫那样讲,自然也不愿意再去追究李易安的过往到底在哪里生活,又如何沦落到了在青楼讨口为生,甚至把自己搞得浑身布满丑恶伤疤,现在为了嫁人竟到了不得不重新换层皮的地步。

      冯夫人想到李易安那张丑陋的刀疤脸,又想到她身上那难闻的中药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心中想要说的话还没说完,见傅涵面色如常,又亲自为丈夫倒了一杯酒。

      “虽说她的利用价值也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也不管她到底是嫁给姓张的还是姓王的,可是老爷,你有没有想过,她……”

      傅涵心道,不管李易安自己想要嫁给谁,总之是在他刺史府筹备嫁妆准备婚事,她就只能嫁入西北。但他没给冯娟解释这些,只问:“她怎么了?”

      冯夫人似乎有些不好开口,堂内虽然没有其他人,但她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她妓馆出身,恐怕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这可如何是好?”

      傅涵到底不是妇人,竟忽略了这一层问题。

      他的手在杯口上缓慢移动,脑中不知临时闪过多少念头,而后又被他一一否定。

      霍家,可不是吃素的。

      虽说李易安并非完璧对他傅家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但毕竟李易安现在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他在把人卖出去之前,还是有义务要对货物的完好程度负责的。

      杯子上的手陡然停住,动作有些大,掀翻了酒杯,冯夫人抽出手帕立刻要为丈夫擦拭,傅涵却摆了摆手,以示不打紧,“夫人自是比我更懂应该怎么教育待出阁的闺女,明日你找个时辰过去探望探望,顺便教教她。至于其他的,为夫另有打算。”

      冯夫人不知道傅涵想到了什么办法,她自己倒是只能教那小妮子该怎么在床上撒那等子谎。

      她心道那妮子要嫁西北入霍府,而霍府有且仅有两位少爷,一位小姐,小的那位少爷还在念书,要嫁也只能嫁给大少爷霍兆麟。

      这位大少爷因为行事狠辣,加之姓“霍”,故而在战场上有个“活阎王”的诨名,后来随着他日渐成熟,这个名头便是不打仗的人也都知晓了。只是此前从未听闻他和哪家姑娘有过什么牵扯,感情上估计是一片空白,他活阎王的名头在战场上可能很好用,但在这女子闺房中,怕是一窍不通,只要那妮子机灵些,兴许是能蒙住霍大少这张白纸的,冯娟在心头窃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东有凤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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