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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东有凤仪(十三) 霍兆麟听周 ...


  •   霍兆麟听周既白此话一出,立刻觉得心中有一团迷雾被吹散了。此前他的确一直想的是这位公主能够给自己和西北带来什么好处,却没有细细深究过这里面又何弊端。

      周既白看了霍兆麟一眼,示意他自己想。

      霍兆麟虽不知那位公主是和模样,但脑子里还是浮现出一位小姑娘的样子,十分模糊,没有面庞,他想象着若是这位公主嫁到西北,他日陇京也许就能收归他的版图,但是……

      “现在我霍家统领三地,由北至南分别是郢首、奉贤、辛集。”霍兆麟一边构思,一边走到了一人多高的舆图前,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他自家的领地上依次划过。

      “他日若是能将陇京收入囊中,则我霍家军队他日于北,便要直面匈奴王庭,于南,则要和王济元分庭抗礼。”

      周既白见霍兆麟的手指悬在陇京一带,捻着山羊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匈奴王庭对于我们来说一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可是这十几年来除却挞尸城外,我们竟对他们草原深处的据点一无所知。不得不说,霍家虽有能够击退匈奴的能力,但这些年来,陇京之地亦是无形中做了一个很好的缓冲地带,为我们西北减轻了不少压力。”

      周既白和霍兆麟一开口,另外三位将领便听出了事情的重要性,除了韩三半还叼着狗尾巴草,另外两位则是站在霍兆麟一旁,面色略带凝重地听他二人对话。

      周既白拍了拍霍兆麟的肩背,“兆麟要娶一个女子何其简单,可你做好了要直面匈奴的准备了吗?”

      霍兆麟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什么,但是与从前不同,现在的他只有自己,前头再没有一个伟岸的身影可供他依靠。

      霍兆麟握紧了拳头,头脑依旧清明,他伸手在规州与上封的中间点了点。

      “这里,傅涵既然能够作为娘家人将傅瑾的女儿嫁过来,那规州将来便是自己人的地方,而上封作为昔日王城,其意义并非完全消退,若要抗匈奴,则陇京必须拿下,而要拿下陇京,则上封必须重新建立。因而规州与上封之间的这个位置,则完全可以成为我们新的屯兵点,只要这个点扎的深,那匈奴便可徐徐图之。”

      周既白唇边笑意尤甚,接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道:“那南面李家你又当如何处之?”

      陇京之南正是中原河内,霍兆麟想到李侈,略微皱眉,正色道:“李侈不过是空有一副帝王皮囊,真正难对付的乃是他舅舅王济元。但先生,天下大乱,并非只是我西北与陇京大乱,若王济元对陇京出手,我们亦可采取合纵连横之术,使西蜀、南靖、淮东等地,皆为我所用!”

      “不错!”周既白用拐杖点了点地,走到议事堂的门槛前,望了望外面已经停止落雪的天空,“若兆麟能想清楚自己将来会面临什么,需要对抗什么,己身的责任又是什么,那不管对面是位公主还是小姐,你都不必在乎。”

      “先生大义。”霍兆麟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既白的背影鞠了一躬,此时他已完全明白接下来自己要走什么路,又要如何去走。

      他将周既白送至府门外,杨质求和韦适也翻身上马,各自离去。

      唯独韩三半靠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双手抱臂玩味地看着霍兆麟,“嬴哥,可说好了,若是那小公主身边还有什么莺莺燕燕的漂亮妹妹,你可得给我留一位,我这家里念叨的正紧。”

      霍兆麟自幼和韩三半一块长大,这位兄弟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再清楚不过,忍不住抬腿踹了一脚韩三半,恼道:“就你那通到天灵盖上的耳朵,还有什么话能过你的脑子,谁敢念叨你韩茂泽。”

      “你倒是抱得美人归哦,可惜我这般好的相貌,偌大的西北,竟得不到一位姑娘的垂怜。”韩三半仿佛当真哀怨至极,霍兆麟难得被逗笑。

      韩三半见霍兆麟浑身紧绷的情绪总算有所放松,也不再玩笑,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站直了身子低声向霍兆麟禀报道:

      “规州的点子被火烧了个精光,什么都没剩下,一共死了十八个人,烧得不成人样,难辨身份。掌事在我那儿被扣了下来,指名道姓说要见你,怎么,瞧瞧去?”

      霍兆麟知道韩三半提及的正是两个多月前幽梦馆被烧一事。

      所谓点子正是指代他们的情报网点,而从点子里面被送出的细作被称为签子,男的被称为青竹签,女的则被称为梅花签。

      幽梦馆的红娘子在极其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意中得到过霍兆麟父亲和母亲的恩惠,虽是红尘中人,却讲究江湖儿女的义气,凭着年轻时候的那一点恩情,霍兆麟便将自己的情报网点落在了幽梦馆。

      红娘子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便是将幽梦馆的花魁青荧送进了李侈的龙塌。而青荧也是幽梦馆唯一的梅花签。

      陇京鱼龙混杂,身处漩涡中心的幽梦馆这么多年能够屹立不倒,除了规州刺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外,还有就是为霍家办事。

      但是不知怎的,幽梦馆在半月中旬竟然走水,一直负责和规州情报点联络的韩三半失去了红娘子的消息,派人去规州探查一番后,这才逐渐知道了部分真相。但红娘子本人一直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直到昨天夜里,韩三半突然得到红娘子在八里兰附近出现的消息,于是暗中将人扣下,带回了军营。

      韩三半原本是想今日派人来通知霍兆麟,但没想到因为婚嫁一事,反而是霍兆麟先把他们几个找来了,于是干脆就把这事一起说了。

      霍兆麟做事一向干脆,听闻红娘子出现的消息后,立刻吩咐霍贤告诉母亲自己要去一趟军营,而后就与韩三半策马,一路向飞翼口的折阙营赶去。

      路上韩三半交代霍兆麟,说红娘子精神状态并不是特别好,看起来心里面还装着许多别的事,让霍兆麟审问她的时候留个心眼,霍兆麟一一记下。

      下马进入军营,周围巡查的士兵见到霍兆麟立刻停下脚步,端正姿态,齐声高喊道:“霍帅!”

      霍兆麟点头应下,没说其他,韩三半吩咐手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随后也跟着霍兆麟一起进了军营中的一间屋子。

      折阙营是霍家在八里兰附近建下的第二座军营,比起年岁最久远的护安营规模上要小一些,而比起最新的越龙营,房间陈设又要简陋陈旧一些。

      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黑漆木桌,桌子上的一点烛火随着霍兆麟的推门而入,极速摆动,韩三半进门后,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没有炭火,冷风打着旋儿吹进来的时候,角落里蜷缩的红娘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待她从不甚明亮的烛火下看清楚霍兆麟的面庞之后,立刻飞扑到霍兆麟的脚边跪下。

      她头上没了那朵红到发黑的牡丹,手上也没了那柄粉红扇子,不知她是怎样凭借自身的力量,从规州一路行至八里兰的,总之她的脸色告知着霍兆麟,这两个多月以来,应该是这位红娘子生平最艰难的时候。

      “起来说话吧。”毕竟是自己手下点子里的线人,霍兆麟并没有太过为难她。

      倒是红娘子抓住了霍兆麟黑色斗篷的下摆之后就不愿意松开。

      霍兆麟不喜他人与自己这样拉扯,随意扯开袍子,落座后,语气中也不自觉带上了一层威严,“说说看吧,幽梦馆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红娘子果然精神有些恍惚,鬓角的长发落在的她脖子上,肥厚的双手忽然在地上摸了起来,“是狐狸,是那只狐妖又回来了,我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只小兔崽子,哪晓得那小兔崽子逃的飞快,打碎了我的价值三百两银子的花瓶不说,还扑倒了烛台,接着就起火了。等我跑出去的时候,所有地方都在燃烧,我顾不上其他,只能立刻下楼逃命!”

      霍兆麟听到所谓“狐妖”二字的时候,不免眉头轻蹙,转头和站在门口抱臂的韩三半对视了一眼,韩三半摊开两手又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情。

      霍兆麟问:“什么狐妖?”

      那红娘子却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眼神空洞聚不上焦,她指着霍兆麟的衣摆道:“就在那儿!霍帅,就在你身后!那狐妖是打东边来的,她一路追着我,我就一路跑,霍帅您可得救救我啊!”

      霍兆麟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他只想知道幽梦馆在被烧毁之前是否还能留给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亦或者之后又还能带给他什么,总之他并不想听这个几乎已经半疯的女人一直念叨什么狐妖。

      他不信这些,听来略感到厌恶。

      韩三半走到霍兆麟身后低语道:“昨晚把人扣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个状况,我让手底下的人轮流监视过,应该不是装的。”

      霍兆麟心头有了计较,为避免红娘子再度发疯,他只好避开幽梦馆的大火不谈,想来这红娘子应该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他了,于是只好问那支梅花签目前的情况。

      果然红娘子一听青荧,眼睛了便多了几分神采,她像是刚刚才想起什么,跪坐在地上一拍脑袋道:“霍帅,青荧就快死了。”

      “你说什么?”韩三半握剑快步向前,脸上第一次没了玩味的神情。

      霍兆麟抬手拦了韩三半一步,附身半寸问:“她怎么了?”

      红娘子满脸污浊,因此那两条未干的泪痕尤为明显,她这会仿佛神志完全清醒,似乎又恢复到她从前做老鸨时候的样子,眼睛里露出精明的神采,她的眼珠滴溜溜地围绕着韩三半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霍兆麟的身上。

      “霍帅,我知道没了幽梦馆我就再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等着我的也一定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可否请霍帅留我一命?”

      红娘子郑重地对着霍兆麟磕了一个头。

      韩三半这会又怀疑起来这老女人刚才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了,这又哭又笑,前后变脸的功夫真的被她运用的炉火纯青。

      韩三半不知霍兆麟来这里之前是否存了要杀红娘子的念头,他没再有所动作,只见霍兆麟并没有被红娘子牵着鼻子走,他有自己的节奏,“我只问一遍,梅花签怎么了,为何会死?”

      霍兆麟的声音并不大,但红娘子伏在地上的身体却抖了抖,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面前这人终究是“活阎王”,自己方才的讲话也许过了头,她极为审时度势,立刻将头又埋下去三分,赶紧道:

      “为了让远离幽梦馆的梅花签不至于生了二心,在她们离开的时候,我都会让她们服下一剂毒药,名为‘千里仇’,自幽梦馆被烧已经快到三月的期限,若再不给签子解药,恐怕她就只能,一命呜呼了。”

      最后那几个字的声音较低,都快被红娘子送进了地缝里,霍兆麟和韩三半此刻是完全明白了这江湖老鸨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知幽梦馆被毁自己很有可能受到牵连,小命难保,所以便利用还有剩余价值的青荧来为自己做担保。

      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这要这梅花签还插在李侈的宫里头,那霍兆麟就不能把红娘子怎么样。

      韩三半暗道这老女人果然有两把刷子,玩味道:“姜还是老的辣啊。”

      霍兆麟听闻不置可否,但他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有被红娘子威胁到。

      “留你一命可以,但你如何向我保证你能继续为我霍家所用?”霍兆麟一开口,红娘子便立马抬头,嘴角的笑意根本无需隐藏,只是霍兆麟接下来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

      “我原本就没打算杀你,念及这些年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东西应该足够你下半辈子获得如同从前一般快活,可惜你并不信我霍家,倒是一上来就妄想给我一剂下马威,这些年规州的生活怕是把你们养的太过滋润,连姓什么都忘了!”

      霍兆麟愤然拍桌起身,一脚踹翻了自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黑刀问鼎出鞘,红娘子闻声,只觉胸口发闷,肚子沉甸甸的难受,仿佛心沉到了胃里。

      她脊背阵阵发凉,暗道自己不应该自作聪明,平白无故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她朝霍兆麟刚才指着的桌沿边小心望去,那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十锭金子。

      红娘子跪走到霍兆麟身前,妄图得到他的原谅,“大公子饶了我吧,是我想的太多,日后我甘愿为霍家做牛做马。我会做的事情很多,就算是入府照顾老夫人,也是可以的!”

      红娘子慌不择路,霍兆麟却一拂衣袖,严厉呵道:“你是什么身份,还敢拿我娘亲的名义来威胁我不成!”

      “呸呸呸,是我说错了话,霍帅见谅,霍帅见谅!”红娘子不住地磕头认错,韩三半却起了鄙夷之心。

      当初若不是霍家介入陇京有阻碍,霍爷和梁夫人又予过这位红娘子恩情,规州点子的生意也不会交给她来做。说是知恩图报,但其实真正施恩的依旧是霍家,红娘子不过是乘了霍家的东风,在人人皆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享了多年清福,如今倒是打起主子家的算盘了。

      韩三半摇了摇头,知霍兆麟亮刀其实只是为了震慑红娘子,但见效果依旧拔群,嘴角又不自觉的带上他招牌式的玩味笑容。

      “梅花签的解药现在何处?”

      红娘子不敢再拿乔,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霍兆麟没有伸手去接,红娘子只好双手捧着,将盒子摆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这会她倒是懂规矩了不少,“每三月给签子服用一次即可,一次一丸。盒子有上下两层,最下层的便是剩下的‘千里仇’。”

      霍兆麟收刀入鞘,反手将问鼎拍在了桌子上,红娘子不知霍兆麟要干什么,只是被吓得一抖。

      见霍兆麟对韩三半耳语了一句,韩三半目露疑惑,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霍兆麟端立在红娘子面前,像一座随时会倾轧而下的高山,红娘子在瑟瑟发抖,只听霍兆麟声音冷的刺骨,“那个人,现下何处?”

      红娘子哪里能不知道霍兆麟问的是谁,只是她像是又想到那只猫,瞳孔突然放大,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恐怖,跪坐在地上兀自发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是那个人早就逃了,若是这位活阎王现在要管她要人,她上哪里去给他弄来这么一个大活人。

      红娘子心中惊惧不已,但多年的营商之道让她经验丰富手腕老道,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对霍兆麟道:“死了……”

      “死了?”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辞,红娘子半抬眼睛打量霍兆麟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被火……活活烧死了,烧得根本看不出人样了……”

      红娘子没有看见,霍兆麟漆黑的眼眸里突然有一团飓风在咆哮,那里头凝结的漩涡似要把天地都摧毁。

      韩三半的敲门声在此刻唤醒了霍兆麟的思绪,门开了,外头走进来一位仓曹参军,身后还跟着一位随行的军医。

      红娘子不明所以,那军医却是得到霍兆麟首肯之后,走上前去,直接将红娘子的嘴巴掰开,然后喂了她一颗药丸。

      “此乃哑药,可保证你一辈子都说不了话。”霍兆麟难得解释了一句,又将桌上的十锭金子码进了原本的盒子里。

      “嘭!”霍兆麟单手盖上那盒子的盖子,吩咐军医离开后,右掌落在那盒子上拍了拍。

      他一脚踩在那支离破碎的凳子上,右手撑于膝盖之上,背对着门窗的光线,这让红娘子看不表情霍兆麟的脸色,只觉一股威严之气只逼她的面门,霍兆麟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霍兆麟低沉的嗓音在简陋的屋子里响起,此刻在红娘子心中霍兆麟跟阎王爷真的没有太大区别。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混迹江湖多年,这句话应该比我更明白是什么意思,今日你走出我霍家军营之后,从前恩怨便一笔勾销,我饶你一条小命,但你也别想着能够在外面给我兴风作浪。

      “你是‘千里仇’,我却是个‘现世报’,你可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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