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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东有凤仪(十二)
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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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兆麟往明远山山峰上的一座小木屋走去,门栓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霍兆麟拂开雪后,仍旧抬手敲了敲门,短促清脆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但是无人应门。
“老师这是又出去了吗?如此大的雪。”霍兆麟在心头嘀咕了一句,最后还是下了山。
转过山脚,复行百余步,就是他霍府的大门。
霍兆麟想起不久前家里才把祭奠父亲用的白布、白灯笼私下收起来,心里漫过一丝苦楚,一年丧期已过,他现在是霍家唯一的家主,他只能逼迫自己向前看,绝不可以在家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之情。
一进大门,就有贴身的小兵替霍兆麟除却盖了雪的斗篷。霍兆麟步子极快,步伐又大,那亲兵一边紧跟少帅的步伐,一边已经将手中的衣裳收拾妥当。
管家霍贤见主子回来了,也立马上前迎接。一只通身漆黑的大狗听见主人的脚步声立刻冲了过来。那是霍家看门的獒犬,长约三尺,却有半人多高,唯脖子下方有一块三角形的毛皮是红色的,像是主人专门给拴上去的围脖。
这獒犬名唤“赤利”,意思是如同霍兆麟的那把“问鼎”宝刀一样,黑中带红,锋利迅捷。
霍兆麟摸了摸赤利的大脑袋,阔步走在廊道中,没有回头,只问霍贤:“快午时了,给祖父送过饭了吗?”
“刚才已经吩咐过了,大少放心。”
“母亲呢?”
“老夫人正在中堂等您,说是知道您上了明远山,估摸着一会就会回来,正在等您一起用膳呢。”
“晓得了。”霍兆麟绕过回廊,往中堂去,临走时又转头多吩咐了一句,“今年天冷,祖父的屋子里多备些炭火。”
霍贤得令,转身带着赤利一同离开。
霍兆麟还没走进中堂,就听见屋子里霍欣的声音顽皮地跳了出来,“娘,依我说不可以让大哥那么辛苦,我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草率。”
“多一个嫂嫂哪里是什么辛苦的事,一听就是你胡诌的。”霍宁的话音刚落,就又听见他“哎呦”了一声。
霍兆麟刚迈进屋子,就见霍欣用筷子敲了一下霍宁的额头。
梁淑琴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散去,见到大儿子回来的时候,便笑容更甚。
“大哥!”
“大哥。”
霍家两个小的见到霍兆麟回来亦是满心欢喜,朝着门口的霍兆麟一人喊了一句。
霍兆麟点了点头,在母亲的右手边落座,眼睛却看向一侧的霍宁,“方才说什么呢,打打闹闹的,没一点规矩。”
霍家兄妹俩本就无拘无束,更何况小时候最没规矩的分明就是大哥他自己,但是长兄如父,霍兆麟比他二人大了九岁,两兄妹在霍兆麟面前只敢调皮,却不敢逾矩。
霍欣瘪了瘪嘴道:“是二哥先说的,说是大哥你要娶大昭那位九公主回家?”
霍欣知道霍兆麟可能会动手打霍宁,但是绝对不会动手打自己,她在霍家乃是上天入地的小霸王,没有人敢说一句她的不是,她知道家里每个人都宠着她,向着她,所以这旁人万万不敢直接问出来的话,霍欣却敢。
霍宁支着耳朵,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却看不出大哥脸上有开心或是失落的表情。
梁夫人见自家儿女打闹,心头流淌过一阵暖流。
自丈夫霍耀光战死沙场之后,无论是家中还是外界,所有的重担全都一下子落在的大儿子身上,梁夫人自知自己尚有闲暇时间可以悲春伤秋,但是霍兆麟却没有。
她尤为疼爱霍兆麟,此时也不免站出来为他解难,“这是你们大哥的事,你们两个小辈在这里多嘴什么。永定,多吃菜。”
梁夫人故意逗弄霍宁和霍欣,霍兆麟却正色道:“娘,您怎么看?”
梁夫人一早便知道霍兆麟上了后山,猜测他肯定是去寻他的老师翁卜之了,但看霍兆麟现在还略带犹疑的面色,做母亲的一下子明白了,翁先生应该又是出远门了,儿子这是心头有疑惑始终没有得到解答的表情。
儿子女儿的终身大事,没有做父母的不操心,但霍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梁夫人虽只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儿子有着天大的志向,他这样的身份和世家,娶妻一事不得不慎之又慎。
从前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梁夫人不是没有和霍耀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彼时就连霍耀光也没能给出什么好的意见。
梁夫人搁置碗筷,只笑着对儿子说:“我自是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婚姻能够幸福美满,可是我也知道你胸有宏图大志,也许娶了这位公主能让你之后的路不那么坎坷。”
天下战乱,霍兆麟想要一统天下,那他的婚姻大事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经不再是能由他自己掌控,或者说能由他父母亲掌控的事了。梁夫人自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既然她做不了主,便希望儿子能够选一个令自己快乐的答案。
霍兆麟听罢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霍欣又道:“说不定这位公主是规州那个刺史编出来骗人的呢?李家都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会这么多年之后又跑出来一位公主?我觉得这个公主不好,大哥,你不能娶她!”
“欣儿,慎言。”梁夫人难得拿出严肃的一面,霍欣嘟了嘟嘴,用筷子戳了戳碗,脚下却是踢了霍宁一脚,示意他帮着自己说话。
霍宁与霍欣原是一对龙凤胎,二人容貌极为相似,霍欣一翘脚,他便知道这位妹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他喜欢热闹,也不反对家里多一位嫂嫂,况且如果大哥将来能有一位大嫂管着,那大哥就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念叨自己要多读书了,因而他故意要跟妹妹唱反调。
“我就觉得这位公主挺好的。首先呢,是身份,大昭虽已没落,但毕竟还是皇家正统,堂堂一位公主还是配得上我们家大哥的。再者呢,大哥常年行军在外,这家里也需要一位女主人,不说祖父,但说娘亲,多一个人替大哥照顾娘亲有什么不好的?”
霍宁知道自己说完这话准会被霍欣踢,一早闪开,霍兆麟也不知有没有发现兄妹俩在桌子下的小动作,依旧只是神情淡漠的想着更深更远的事情。
他虽未经历过男女情事,但不代表他不希望将来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父亲和母亲成了他的榜样,他也想要和自己的妻子长相厮守,如同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那样一辈子琴瑟和鸣。
但是父亲走了,霍兆麟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自己婚姻大事的人,母亲凡事都依着他,无论娶还是不娶,她都会支持自己的决定。两个弟弟妹妹更不消提,他俩年纪还小,玩心颇重,与他们更是没法子谈论这些重要事情。
可惜翁老出了远门,他老人家一向独来独往,也不知道什么是时候会回来,不然尽可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
若是行军打仗之事,霍兆麟倒也不会像这段时间一样愁眉不展,只是终身大事,他也第一次遇上,第一次要自己一个人拿定主意。
他并不知道这位公主是美是丑,是高是矮,但是他知道这是规州向他示好的信号,若是能倚仗着这位九公主和傅涵的关系,他想要在规州建设屯兵据点的事就一定不会受到从前那样大的阻碍。
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也许除去挞尸城,再收复陇京也不会是难如登天的事。
而只要有了陇京作为背后的依仗,那么南下攻入中原河内,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容易,届时霍家便有能够和肃终王秦谅分庭抗礼的机会。
霍兆麟思及此不免内心激荡,耳边弟弟妹妹们和母亲逗闷子的声音他都没有听清。
那位公主不知从前在何处流浪,也不知她是否能适应西北的气候,霍兆麟没有信心可以给这位女子安定平稳的生活,亦没有信心能够和她白头到老,若是她能认清楚这只是她李家和霍家的一门生意,那也许以后的日子对二人来说都不会太过尴尬或是难堪。
霍兆麟陪家人吃完了这一顿饭,回了自己的书房,这里没有炭火,温度明显比中堂要冷上许多。但是霍兆麟并没有太在意,这里的温度对他而言刚刚好,他也正好借着这里的冷空气清醒一下头脑。
霍兆麟吩咐霍贤为自己请来谋士周既白,又请来得力干将杨质求、韦适和韩三半。
一刻钟后,霍兆麟走出书房,这些人便都跟随汇霍兆麟来到了霍府专门的议事堂。
霍兆麟亲自迎接年迈的周既白,待扶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家坐下之后,霍兆麟这才准备开始谈论此次大事。
先开口的乃是杨质求,他为人一贯沉稳踏实,少年时便已投奔霍耀光门下,得霍耀光亲授九九八十一路紫微枪法。
在他身后眉头仿佛永远舒展不开的是韦适,这位是当年霍崇业还在战场奔波之时就已经跟在老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了,三人中就他的资历和阅历最为丰富。
韩三半翘了翘椅子腿,双手枕在头上,似笑非笑地听着众人言语。
杨质求道:“霍帅,今日来怕不是北边又出了什么乱子?”
“若真出了乱子哪还有功夫在这儿议事。”韩三半“啧”了一声。
“我猜多半是为了大昭公主一事吧,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韦适声音浑厚。
“嬴哥,舍我其谁?只要有了这李家公主的名头,莫说是陇京,就是那李侈也得叫他从龙椅上滚下来玩。”韩三半语气轻浮,但看问题却是三位亲兵中最一针见血的那一个,说话也毫不遮掩。
韩三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尾巴草,他一说话,那毛茸茸的小草就跟着他一上一下的晃悠,他勾了勾唇角又戏谑道:“带兵打仗咱们在行,可是娶新媳妇那还是头一遭。要论经验的确还得请教请教周老师。不过这回,嬴哥不如先替兄弟们探探路,将来说不定那公主还有什么姐姐妹妹的,也一并纳入咱们西北算了。”
周既白吹了吹山羊胡子,没给韩三半什么好脸色,他被自己夫人休过三回的事情在西北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韩三半这是故意拿老头这件事调笑。
霍兆麟敲了一下桌子,神色没有太过严厉,但众人都停下了口舌,就连韩三半也稳住的椅子不再晃来晃去。
“今日请周先生和诸位来议事堂正是为了大昭公主娶亲一事。我自是知道其中牵连甚广,所以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要我说这公主就是个借口,傅涵那老小子就是在用这事拿乔,当初不准咱们雪亭军入陇京,现在有了一位大昭公主做筹码,就想起咱们雪亭军的好来了。”韩三半虽是玩笑的语气,但在场众人都同意他的观点。
昔日陇京被匈奴铁蹄踏破,若不是霍家军出马,陇京当比现在还在再混乱个百倍,若没有西北霍家,恐怕匈奴人就不单单只是在陇京以北建立一座挞尸城那么简单,只怕是整个陇京都会沦为匈奴的土地,哪里还轮得着傅涵叫嚣。
只是匈奴一退,傅涵害怕大权旁落,傅瑾失踪后,他在李家本就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若是一旦在陇京失了势,那他傅涵的日子就会一落千丈,所以他一边要依靠霍家为他击退外敌,一边又要提防霍兆麟,免得他狼子野心。
杨质求作为霍耀光的学生,可称霍兆麟一句师弟,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依旧老实本分,只称呼霍兆麟为“霍帅”,他向来忠心不二,但此刻又不免因为这涉及到霍兆麟后半辈子的幸福,于是道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那公主是什么脾气秉性,万一是个不好相予的,那霍帅岂不是……”
“方块脸你操这份心干什么,是嬴哥娶老婆,又不是你娶。”韩三半又开始晃椅子。
韦适知这小子的脾气,搭了一句腔:“质求也是关心大公子。”
杨质求点点头,并没有跟韩三半计较,端端正正地立在周既白身边,问:“周先生怎么看?”
霍兆麟被这群兵油子吵得有些头晕,也看向了周既白。
周既白却起身,捻着山羊胡子笑道:“我周既白活了七十多年,就从没见过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人人都在道娶了这位公主的好处,可兆麟你是否想过娶了这位公主会面临什么难处?
“而你又是否担得起这些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