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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东有凤仪(十四)
负责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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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军营的参军让军医退下后,又在霍兆麟的嘱咐下,亲自将红娘子送离了军营。
霍兆麟本就没有杀害红娘子的心思,但那种事先就被人算计和妄图拿捏他的心思让他极度不爽快。
若这位红娘子没有算得那么精明,那颗哑药也不会吃进她的肚子里。
霍兆麟倒并不担心这位红娘子将来会做出什么出卖他的举动,毕竟现在‘千里仇’在他手里,梅花签以后也只能跟他联系。
他将那盒解药与毒药一同揣好,待快马将这三个月的解药送给青荧之后,便打算将剩下的药丸拿回去好生研究。
军营里面虽然也有专门的人负责研究医药,例如刚才那位仓曹就可以负责此事,但霍兆麟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让签子的事在军营传开,所以打算等明远山上的翁卜之回来之后,再请他老人家帮忙掌眼。
霍兆麟解决好了红娘子的事情,但是并没有着急回家,既已走到飞翼口,便打算和韩三半一起去军营巡查一圈,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压制心底那点无端的躁动。
“活活烧死了,烧得根本看不出人样了……”
红娘子的话犹在耳边回响,霍兆麟强行将记忆里那双染血的眸子剔去,只在心中暗道,“就算是活活烧死,也当真是便宜了那个女人!”
霍家四代从军,自霍兆麟曾祖父那一代起,就开始在劳山之下设置军营。等到了霍兆麟父亲这一辈的时候,原本的一处军营已经扩展到了三处。
三地军营由北至南顺势而下约莫成一个弧形排开,若在舆图上观瞧,便能看出三处军营有环绕八里兰的意思。
最北端的军营最大也最为老旧,建立在奉贤和郢首交界之处,名为护安营,是当年祖父霍崇业统领北庭军队时留下来的军营,剩下两处军营则在劳山之下。北边的坐落在飞翼口下,正是霍兆麟现在身处的军营,名为折阙营。靠南的一座军营,则为越龙营。
军营传至霍兆麟的手里,如今统兵拢共十万三千人,马匹三万九千匹,幅员统共六千三百三十八里,三地距离八里兰最远不过三百二十里,调兵遣将的机动性极强。
由于地处西北,霍兆麟曾祖曾为郢首节度使,在燕城建北庭府,其时霍家军另有别名,便称为北庭军。
如今世事大变,北庭军也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北庭府也早就南迁变成了如今八里兰的“霍府”,所以在霍耀光的时代,霍兆麟就与父亲商榷,将西北北庭军更名为“雪亭军”。
雪亭军不为王庭,只为“血停”。
而随着霍耀光和霍兆麟声名鹊起,渐渐地,天下其他人也开始将雪亭军称为霍家军。
三处军营现在分别由韦适、杨质求和韩三半作为参军统领,其中韦适在能力和应变能力上比杨质求更强,同时也不似韩三半那样随性,因此霍兆麟命令他负责郢首与奉贤两地交界处的最大军营——护安营,韩三半则负责越龙营,而霍兆麟今日来到的折阙军营则由杨质求负责。
今日趁着这场大雪停了势头,霍兆麟打算奔袭三百里,检视飞翼口折阙营。
韩三半策马跟随在霍兆麟身侧,两人相距不过半个马身。
霍兆麟的黑色斗篷在马背上翻飞,高挑的发髻由一根红丝带系住,垂下一绺乌黑的长发,好似锋芒外露的问鼎宝刀,在凌冽的寒风中不停飞舞。
他的侧脸如远处的雪山,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神如鹰。
军营检校只在每月中旬和下旬进行,霍兆麟的巡查来的有些突兀,韩三半原想着他是三军统帅,他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但等霍兆麟的黑色骏马已将他远远甩出出两个马身之后,他才想到,并非霍兆麟临时起意想要校兵,他只是想要纵马一场,发泄发泄情绪罢了。
两人还是十几岁的玩伴时,霍兆麟一旦心情不好就会来劳山下策马狂奔,韩三半知道霍兆麟的脾气,也了解他的性格,他咂摸了一下嘴巴,想来不会是那个红娘子坏了他的心情,他此刻烦闷的应该是娶亲之事。
韩三半策马追上霍兆麟,一向爱逗闷子的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靠近霍兆麟身位的时候,冲他喊了一句:“嬴哥,若等会我赢了,答应我一件事!”
吼完韩三半就在空中甩了一记响亮的马鞭。
“驾!”韩三半一举超过霍兆麟,然而霍兆麟一听这话,也立刻扬鞭加快了速度。
霍兆麟身下是跟随他多年的马儿,通体玄黑,只四蹄如雪,没有一根杂毛,乃骏中名品乌骓踏雪,是他的爱马,名唤阿六。
霍兆麟长腿轻夹马腹,极通人性的阿六就已经知晓主人的命令,加快马蹄往前赶了上去。霍兆麟骑马的姿势尤为好看,北地之人无论男女,本就身量高挑,但霍兆麟比之普通军将还要高出一个脑袋,八尺的身高让他的双腿尤为修长。
他今日没着银白军服,黑色劲装之下,只见大腿肌肉隔着衣料微微贲张,为了加快在风中行进的速度,霍兆麟伏下身体,胸膛和马背几乎贴在一起。马蹄激荡,他在马背上起伏的节奏如同一支扣人心弦的鼓曲,握在缰绳上的手背青筋凸起,刺骨寒风下,骨节之处微微泛白,此刻的霍兆麟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只眨眼的功夫,霍兆麟就已经反超韩三半,并将其狠狠甩在了身后。韩三半不肯认输,再次加速冲刺,然而这次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再超过霍兆麟,韩三半心知若是真的将这三百里飞翼口全部跑上一圈,那估摸着也得是四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一开始只是想霍兆麟放松一下心情,却没真的想搭上自己这条命陪这位活阎王玩命似的跑到天黑。
“嬴哥,行了,行了!我认输,咱们都别跑了!”韩三半勒马在身后大冲霍兆麟大喊。
玄黑色的骏马往前冲出丈远之后,放慢了速度,霍兆麟也没有再跟韩三半,或者说跟自己较劲,事实上跑到半程的时候,他心情就已经畅快了不少。
霍兆麟指挥阿六调转马头,慢悠悠地朝韩三半走去,此时二人二马皆是气喘吁吁,韩三半更正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任由自己倒在了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呼出来,在空气中似云飘散,他扬起招牌式的调笑,在身旁的雪地上拍了拍,“歇会。”
霍兆麟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他几乎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和韩三半一起躺在了雪地上。
不顾冰雪是不是会打湿衣裳,也不管回去之后是不是会被母亲责骂,霍兆麟躺下去,天空都跟着变得宽阔起来。
韩三半打趣道:“等你家公主过门,以后想这么躺都没机会咯!”
霍兆麟似是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韩三半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头上,笑道:“你其实不是在担心娶那位公主,你担心的是将来重心转移到了陇京,则陇京将会变成南北两地的隔断,此后将要以身饲虎、狼,我说的对吗?”
霍兆麟枕头望天,见天幕逐渐被黑色笼罩,淡淡道:“也不全是,对于天下,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要面对什么,就不会害怕,我想要拿的,就一定会拿下。”
“可你今日的行为却不是这么说的。嬴哥你心怀天下,并非一个投机取巧之人,既然娶这位来路不明的公主会背负如此多的责任和压力,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娶她?”
“我十四岁上战场,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但我从未感到过害怕和迷惘,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韩三半难得安静,沉稳地听着这个男人的述说。
“但是去岁那场战争让我明白了世事无常。和以往无数次的战役比起来,那场战争的规模并不算大,甚至我和父亲一早就设下了埋伏,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此战必胜,却没有预见到,这场战争胜利的代价如此巨大。
“我娘和我爹相濡以沫,大半辈子走过来,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可虎别山一战,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娘骤然间苍老了许多。我躲在虎别山不敢回家,就是害怕见到母亲失望的脸色。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韩三半仍旧没有开口,他作为军中将帅又是霍兆麟的好兄弟自是知道他当初经历了什么。
霍兆麟仰头看天,只见夜幕渐落,银河缓缓浮现,“我并不能预见父亲的骤然离世,也不能预见我自己的将来究竟会如何,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需要茂泽你提着我的头颅或是抬着我的尸体去我家奔丧的时候,能够多照拂些我母亲和祖父。”
霍兆麟话音刚落,韩三半就立刻嚷声道:“嬴哥你说什么呢!我韩茂泽保证,你说的那一天绝不会有!”
“但愿吧,但若是有的话,也希望那一日能来的晚一些。”
韩三半知道霍兆麟今夜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逐渐明白了霍兆麟想要娶妻的原因。
他并不是非这位公主不娶,而是这位公主恰巧出现在了这个时间节点。
霍叔叔一年丧期已过,兆麟想要为家里添一丝喜气,这必定是他祖父和母亲乐意见到的事,霍叔叔泉下有知也一定是欢喜的。
而他日,若是兆麟真的在战场上突遭横祸,那么将来那个家里至少还会有一位他的结发妻子可以照顾他的母亲和祖父,若是再奢求多一些,也许家中老人还可以早日抱上亲孙子,那才是四世同堂,真正的美满。
韩三半遥望远处闪烁的星斗,他倒真的开始好奇这位公主嫂嫂了。
霍兆麟难得有机会将这些话说与旁人听,半晌后又道:“其实,我更担心的是那位公主。”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小姑娘一个,凡事顺着她来,哄一哄总是对的。”韩三半自诩西北浪子,虽未娶妻,但给兄弟支招的经验还算充足,但又想到霍兆麟未经历过任何情事,又一下子拍脑门道:“莫不是嬴哥怕老婆?你害怕那媳妇是只老虎虫,还会吃了你不成?”
韩三半为了缓和气氛,兀自玩笑,霍兆麟却是一把雪球扔了过去。
霍兆麟的确是担心这位新婚妻子,但他担心的是既怕自己不能照拂好她,亦怕她娇生惯养不能照顾好家人。
韩三半全然没有这些考虑,直言道:“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娶这位公主,也已经定下了未来的计划,那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晚就赶紧给规州去消息,若是时间上来得及,说不定年前我就可以看到这位新嫂子!”
“怎么我娶妻你这么着急?”
“我就不信你不着急。这九公主又不是非你不嫁,秦谅和王济元虽然都老的掉渣子了,但若是他们真与规州联姻,那你日后的麻烦可就多着了。再说西蜀还有一位白袍军,无论年岁、人品还是军功,都与你不相上下,万一他半路截你胡,你又当如何?”
“就算她想嫁,我也不许。”霍兆麟语气极淡,但还是透露出唯我独尊的一面来。
“还没进你霍家门呢,这就护短了?”
韩三半自是知道霍兆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出于对天下局势的分析,但韩三半向来爱耍贱,就爱和别人逗闷子玩。
“难不成她嫁了西蜀,你还去抢亲不成?”
霍兆麟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片刻后不带玩笑意味地道:“未尝不可。”
韩三半笑得合不拢嘴:“我可是听小道消息传的风生水起,听闻那九公主绝色倾城,比之其母瑾妃更甚。”
“你又没见过傅瑾。”霍兆麟泼冷水。
“又不妨碍我想象!”韩三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渣,扭头玩笑道,“赢了有奖,输了有罚,不如嬴哥就罚我去规州替你接亲如何?”
想来这是韩三半在提出赛马的时候就想好的鬼主意,霍兆麟一时被气笑,但思考了片刻之后,心头又暗道,若迎亲之事真的要办,的确是越快越好,倒不是真的怕被其他势力截胡,毕竟规州的确只向西北一地示过好。而且天下局势瞬息万变,陇京筹谋一事自当是越快越好。
霍兆麟翻身而起,从雪地上带起雪花簌簌下坠,他对韩三半正色道:
“娶亲的消息今夜就会传至规州,韩茂泽听令!”
韩三半收起吊儿郎当的顽劣性子,从地上起身,在霍兆麟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接令:
“末将在。”
“整军一千,明日卯时从你麾下出发,至规州——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