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东有凤仪(十一)
桌上的 ...
-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却,南烟只能微张着嘴唇静静地聆听李易安的讲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做出反应,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
她不清楚李易安的过往,但是非常了解她在幽梦馆到底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如果大昭还是以前那个大昭,如果她的父亲没有病逝,如果她的母亲没有被匈奴人拐走,那她应该生活在上封皇城里,享受千万人的朝拜和拥戴。
她原本可以成为先帝最期待最宠爱的九公主傲阳,可现在却只是沦落青楼后勉强苟活的李易安。
南烟没有念过什么书,更不是什么文化人,她自认为自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这一刻她无比钦佩这个女子的坚强。
“阿泠……”南烟还是习惯叫她这个名字,李易安也没有什么阻拦,“所以你想要嫁入霍府,其实是想要报仇是吗?”
南烟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怕这等滔天秘密会被风偷听去。
她恍惚又想起了那个稀疏平常却又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李易安仿佛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背后。
那时候的她已经毁容,但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她衰败的像一只枯草,但还顽强地撑着自己的头,不让自己那样腌臜的死去。
她只问南烟想不想要离开幽梦馆,南烟犹豫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幽梦馆的绝大多数房间李易安进不去,但南烟可以,于是李易安交给南烟一个油布包,然后告诉她只需要在接待客人的时候放置在每个房间的西南角就好。
其余再多的话也没有了,南烟捏住那个油布包闻了闻,里面传来一股淡雅的松木香。
那之后的南烟多次想要私下接近李易安,但是都被她轻松地躲掉,她依旧经常挨打,依旧每天吃不饱饭,她只是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南烟知道她给不了她再多的帮助,再后来的行动,也还是李易安主动找上来的。
就连南烟也不知道李易安对自己的信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既没有过问那个油布包里的东西自己有没有按位置放好,也没有旁敲侧击过自己是否泄露过半句秘密。她只是相信她,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
李易安只告诉南烟八月十七日那天不要睡懒觉,也不要接待任何客人,只需要收拾好自己要带走的东西去天井的小房间找她就好。
那时候她们对话的模样一如现在。
两个月前她们烧了幽梦馆,也许两个月后,她们也能火烧西北帅府。
南烟心头实在想象不出来那该是怎样一副场面。
李易安却面色不改,淡淡地道:“所以南烟,你现在要走,我还是那些话,你依旧有选择的权利。”
南烟现在脑子已经彻底发蒙,哪怕李易安已经告诉了她,她嫁入西北是为了要报仇,但是她脑中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件事的风险,也无法想象这件事如果真的成功了会对天下造成怎样的影响。
她想不通这些事,于是就索性什么都不想。
她只是好奇又率性地问李易安:“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她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但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李易安难得的有些怔愣,她轻抿嘴唇却笑不出来,她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把那个答案告诉南烟。
片刻后,李易安还是挣扎着说了出来,这毕竟是要豁出性命的事,如果能够劝走南烟,也算是留了一件善事。
“我知道青荧是做什么的。”
李易安这句话若是落在旁人耳朵多少有些没有逻辑,但是南烟却立刻就听懂了,她的眼睛微微发亮,就听李易安接着说,
“我在幽梦馆做着最低贱的事情,但眼睛却始终明亮,你和青荧原本都是预备要送往河内的细作,那不是一份好差事。你比之青荧,其实更胜在天真淳朴,如此反倒比她或是其他人更能胜任这个任务,但是青荧却主动护了你,甚至挨了一记刀伤。就算是这样,她也要保你。”
李易安的眼神飘落到南烟惊讶的面庞上,“青荧离开幽梦馆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李侈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宠幸的女人有问题,甚至还敢来幽梦馆寻欢作乐。”
南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不知是李易安说的这个理由让她有些别扭,还是因为李易安提及了青荧,总之南烟心里泛起了一阵苦楚。
“我相信她是一名出色的细作,也相信她愿意以命相护的女子,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李易安的眼神坚定又充满柔情,她主动伸过手,把南烟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更何况,青荧是当初唯一一个搭救过我的人。虽然于当时的她来说那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南烟,你的确善良纯真,我相信你,也相信她。此番西北之行,是我一个人的死道,我没有任何理由拉着你陪我一同去送死。”
南烟眼里含着泪花,她不敢握紧李易安的手,只带着哭腔道:“阿泠,青荧与我并非亲生姐妹,可她带我却如同亲姐姐一般好,你知道她搭救你,却不知道她曾经如何搭救我。”
南烟说着便想到了自己的从前,她任由自己哭出了声,松开李易安的手,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阿泠,我并不是不害怕死,只是青荧离开之后,我身边就只有一个你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的一辈子都已经被幽梦馆毁了,我不会文书,也不会劳作,我害怕你离开之后,也许我又会被骗进另一个幽梦馆,那样的日子我实在是过怕了。
“阿泠,你带我走吧,以后我可以贴身照顾你,你去西北,我们姐妹二人也可以相依为伴,不至于孤孤单单的。”南烟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抬起头看向李易安,她摇了摇头又继续道,
“也不对,你现在是大昭的公主,怎么能和我形同姐妹呢,但我还是可以照顾你的。还有阿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的计划真的成功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回到皇宫,把青荧从李侈身边救回来?如果那样的话,我是一定要跟在你身边,一起见证这一幕的。
“我的好阿泠,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做你的贴身丫鬟,你不要再提赶我走的事情了,好不好?”
南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颠三倒四,想到哪就说到哪儿,可李易安却被她触动。
李易安擦了眼角落下的一滴泪,艰难地从椅车上直起身子,她想要伸手去扶南烟起来,南烟也怕李易安受伤,于是赶紧起身。
李易安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抬头望向南烟,轻言道:“南烟,谢谢你。”
我也答应你,一定要将青荧从李侈的皇宫中拯救出来。
最后那句话李易安没有说出口,她还记得柯尔纳图的教诲,“在你成事之前不要轻易将你的决心表露分毫,除非那是一段天授的谶语。”
东厢房在半个时辰之后熄了蜡烛,此后一夜无话。
第二日冯娟倒是并没有按照她自己的计划找上门去,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又过去小半个月。
然而外界却因为半月前规州刺史府放出来的消息久久不能平静。
淮东与南靖一带皆由秦谅和弟弟秦恕掌控,而秦谅原本是大昭的肃终王,在李熙德还在世的时候,就是淮东的持节都督,军权一向很大,且对大昭始终忠心耿耿。
但十几年前皇庭事变,上封失城,皇权旁落,秦谅痛心疾首。自那之后秦谅便与河内中原王庭割袍断义,分庭抗礼。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建兴二年,秦谅断剑问中原。
那柄剑乃是大昭高祖御赐的尚方宝剑,名为“望岳”,昔日秦谅曾用这把宝剑指着王济元的项上人头,要他退出河内信城,但显然秦谅失败了。甚至就连那把剑最后也被他亲手折断,从那之后秦谅便自称自己再不是大昭的肃终王,而只是淮东和南靖的统领者。
陇京规州找到大昭九公主傲阳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秦谅正在同亲弟弟秦恕复盘之前在抚师与河内交界一带与王济元的交手究竟因何原因而失败。
秦谅典型的国字脸,常年风吹日晒,让他原本的面庞如同一块被牛犁过的田地,黝黑又泛着深邃的皱纹,弟弟秦恕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至少要白上三分。
秦谅似是有意要考量弟弟,于是便问秦恕怎么看待这个消息。
秦恕把手中的战马模型扔进沙盘,对他哥哥道:“这九公主尚不知是什么来头,若真是皇室血脉,怕是河内一定会率先有所动作,这突然跑出来一个公主谁知道是真是假?”
秦恕的回答并没有令秦谅感到满意,他随手扶正了弟弟扔进沙盘的那只战马,只摆头叹道:“王济元老谋深算,不可能会故意遗漏一条皇家血脉在外,况且规州的消息说只是一个公主,因而她的身份我倒是没有那么怀疑,只是……”
“只是什么?”秦恕向来很依仗大哥秦谅,听完他的分析也感到十分正确,于是对大哥接下来的分析更加好奇。
“只是李侈恐怕不会承认这位公主的身份。”
“为何不会承认?”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蜀,白衣陆祠正在和手下的武将下棋,见到对方犹疑片刻后把黑子一举送进了自己做好的陷阱里,陆祠兀自叹了一口气,把手里面的白棋全都扔回了盒子里。
“为什么不会,回家问你夫人去,跟你们这些臭棋篓子下棋真是比行军打仗还费脑筋。”
余盖挠了挠头,知道自家将帅是在嫌弃自己的棋艺太低,昨日若不是自己解了陆祠留下的那局七星聚会,恐怕自己还没有资格能和他坐在同一张棋盘的两边。
陆祠下过三手就已经看出奇怪,但硬是忍到了第十手才问余盖,昨日那局残棋究竟是谁解出来的,余盖只好如实作答,是自家夫人木念吾解的。
知道实情后陆祠也并没有责怪下属,反而是跟余盖聊起了最近从规州传出来的消息。
陆祠斩钉截铁地认为李侈肯定不会认回这个妹妹,余盖自是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倒是的确可以回家问问自己的妻子,她一向温柔贤惠,而能解陆祠留下来的棋局,自是聪明非凡。
余盖又想起规州放出来这位公主要嫁人的消息,他见陆祠长腿搭在棋盘一旁,正吹着一杯热茶,难免起了想要帮自家少帅牵红线的心思。
“听闻这位公主还没着急要回皇家,但是已经着急着要嫁人了,陆帅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陆祠喝了一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看向余盖,笑道:“我陆祠要娶的定是将来天下一等一智慧,一等一漂亮的美人儿。”
陆祠生的漂亮,窗外苍翠的绿竹随风摇曳,他的白袍被吹起一角,热茶氤氲的氛围里,他的眼睛格外明亮。这样的他彷佛并不是统领十万兵马的将军,倒更像个风流倜傥的书生。
只是他的笑被那阵氤氲的热茶掩盖,那双眼眸里瞬间翻涌而起然后又暗下去的东西就连余盖也没有看见。
余盖自己倒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又不免劝陆祠道:“又要人家美若天仙,还要人家赛过诸葛,您老人家的要求的确不多,但这水平也忒高了些,您要是再这样蹉跎下去,怕是只能一辈子让我们这些臭棋篓子陪您下棋了。”
“去去去,别在我跟前碍事,顺便让你的人给我上三危山砍竹子去。”陆祠挥手作势要赶余盖离开。
余盖知道这是自家将帅明晃晃的“报复”,不免多说了一句:“咱们西蜀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哪里不是天然防卫,咱们还白费那力气砍竹子做拦路虎干嘛?”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陆祠平时能和手底下这些亲兵在一块说笑,但吩咐起事情来自然也有主帅的威严,余盖不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地出去了,只是安排手底下人做事的时候,半句不会提这事皆是因他胡乱给陆祠做媒而起。
秦谅和陆祠对这位公主的身份都算不得太感兴趣,对这位公主马上要嫁人的事情也还处在观望态度,但这两位将帅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李侈一定不会认这个妹妹。
这一点两人倒是猜测的十分准确。
李侈明面上身为大昭皇帝,但实际背后主事的却是他的舅舅王济元。
王济元此人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不说,还生性多疑,为了把持中原朝政,不仅把李侈养成了一个只会逛青楼的花架子,而且还将自己的侄女王皎冬嫁给了李侈,并让其成为了大昭的皇后。
在天下人眼中,李侈会不会认这位公主根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济元为了稳固自家在皇庭的位置,就一定不会认,哪怕这新冒出来的皇家血脉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个女子。
也许傅涵在作出要将李易安作为一个筹码嫁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今日的结果,所以他理所当然在事情发酵了许久之后,只向西北霍家抛去了橄榄枝。
于是又小半个月后,天下人开始议论的话题,从这位公主从何而来,变成了,霍兆麟是不是真的会娶这位公主。
天气已经进入十一月中旬,三日前八里兰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霍兆麟身披一件黑色斗篷站立在明远山山头之上,这座小山并不高,不过百丈而已,就矗立在霍府的西北侧,仿佛一座守护神山。
霍兆麟没有撑伞,只静静地站在山前观望,从这里远眺,可以看见对面的劳山若隐若现,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时间久了,那些雪就在他的肩头、斗篷还有睫毛上,薄薄的积了一层。远远望去,他也仿佛变成了一座雪山。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五脏六腑瞬间被冷空气洗刷了一遍,此刻的霍兆麟头脑无比清明,他转身背向劳山,极目远眺,天地间一片雪白。
可是在雪的更深更远处,他又看见了红色的血,黑色的土,绿色的水,黄色的山。
那是他想要的天下,不止雪白一种颜色,他希望一统天下,也希望世间五彩斑斓。
他从过去走到如今这一步做了无数多的选择,如今在面向他想要拥有的未来时,又一个小小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大昭最小的公主么。
娶?
还是不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