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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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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黄梓瑕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窄袖衫,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以夔王妃的身份正式递了帖子进大理寺。韩简之在二堂见的她,方俭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摞卷宗。他四十来岁,面相斯文,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王妃要调赵奉军报卷宗,下官昨夜从库里翻出来了。”方俭把卷宗搁到案上,“只是有一处,得先跟王妃说明。”
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摊过去。军报正文都在,赵奉的履历、战况、阵亡经过,前后七页。翻到最后一页“阵亡详情”时,方俭的手停住了,那一页只剩半截,底下被整齐裁掉了。
“归档时就是这样。”方俭把裁口朝上,让韩简之和黄梓瑕都看清楚,“下官接手案卷归档的时候,这页就是残的。裁口平整,是刀裁的,不是撕的。当时下官问过周寺正,周寺正说军报从北门递回来就是这样,让我照原样归档。”
韩简之坐在上首,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黄梓瑕没看那半截纸。她盯着方俭的脸看了两息,忽然问:“方寺正,上个月初一初二,您在哪儿?”
方俭一愣:“初一初二?在……在家里。那两日不是我当值。”
“有人能做证?”
“内子在家,街坊也瞧见了。”
黄梓瑕从袖中摸出赵德贵的口供,搁到案上,推到韩简之面前:“韩大人先看。看完再给方寺正看。”
韩简之拿起来看了两行,眉头拧紧了。他看完之后递给方俭。方俭接过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把供词搁回案上,忽然笑了一声。
“王妃查得好。”方俭朝她拱了拱手,脸上那层恭谨褪了,换上一种奇异的坦然,“可您查的这个人,真不是我。”
黄梓瑕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穿深绿挂方牌的不止我一个。”方俭说,“韩大人上个月刚给周寺正也发了一块方牌。周寺正老病告假大半年了,韩大人说他在家养病,给块方牌方便他家里人进出大理寺递药方、取俸禄。这事大理寺上下都知道。”
黄梓瑕看向韩简之。
韩简之的脸从沉变成了铁青。他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
“周寺正叫周鹤年,在大理寺干了二十三年。”方俭不紧不慢地补下去,“五年前赵奉军报归档,是他经手办的。下官当时刚调来大理寺不到半年,周寺正是下官的顶头上司。归档的卷宗他先过目,签了字,才交到下官手里。下官接手的时候,那页纸就已经裁掉了。”
韩简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方俭,你方才说‘问过周寺正,周寺正说军报从北门递回来就是这样’……这句话,你五年前怎么没跟我说?”
“下官说了。”方俭不慌不忙,“五年前下官刚接手归档,发现军报被裁了一页,去问周寺正。周寺正说北门递回来的原件就这样,让下官别多事。下官当时刚来大理寺,不敢跟顶头上司顶嘴,就照原样封了。封完之后,下官写了一份条陈,把这事记下来了,夹在归档簿里。韩大人若不信,调五年前三月的归档簿,条陈还在里头。”
韩简之盯着他看了几息,转头吩咐身边的主簿:“去档案库,把五年前三月的归档簿调出来。”
主簿去了。堂上静了半盏茶的工夫。黄梓瑕没闲着,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方俭说的是真是假,等归档簿调来就知道。但有一条线她刚才就想问。
“方寺正,您方才说周寺正老病告假大半年了。他告假之前,管了几年归档?”
“二十三年。”方俭答得干脆,“下官来之前,大理寺所有案卷归档都经他的手。他这一病,才交给下官。”
二十三年。赵奉军报归档经他的手。韦衡的匿名信塞进大理寺后门,经谁的手递到韦衡府上的?韩简之说信是从大理寺后门塞进来的,塞信的人没见着。但知道韩简之写了那封信、知道信要递给韦衡、知道后门在哪,这些事,周鹤年全知道。
主簿抱着归档簿回来了。翻到五年前三月,夹层里果然有一张条陈。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比方俭现在的字潦草些,但内容写得清楚:“赵奉军报末页裁损,周寺正称原件如此。下官照原样归档。恐有后患,记此备查。方俭。”
韩简之把条陈看了两遍,搁回案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方俭,扫过黄梓瑕,最后落在堂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周鹤年住哪儿?”
“城南柳叶巷。”方俭说,“他告假之后一直在家养病,下官上个月还去送过俸禄。”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伴,一个儿子。儿子在户部当差,叫周文达,是户部主事。”
黄梓瑕脑子里响了一声。户部主事,姓周。韦衡五年前是户部郎中,周文达是他手底下的主事。赵奉的军报裁页、韦衡的匿名信、赵德贵每月十两银子的封口费,这串线里,周鹤年坐在中间,一头连着大理寺档案,一头连着户部韦衡的旧部。
“韩大人,”她站起来,“周鹤年告假大半年了,但赵德贵说绿袍人每月初一都去王府后角门取条子。告假的人,不方便亲自跑腿。他儿子在户部当差,跑腿的事,是不是他儿子在干?”
韩简之也站起来了,脸色很难看,但没发火。他朝方俭看了一眼:“方俭,你带人去柳叶巷,把周鹤年请到大理寺来。别声张,就说韩大人请周寺正来对一对旧档。”
方俭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走了。
堂上只剩韩简之和黄梓瑕两个人。韩简之背着手在堂上走了两圈,忽然停住。
“王妃,我有一事不明。”
“韩大人请讲。”
“方俭方才说的这些话,条陈、周鹤年、五年前归档,他早就可以跟我说。为什么憋到今天你来了才说?”
黄梓瑕也在想这个问题。方俭这个人,五年前不敢跟顶头上司顶嘴,条陈写了夹在簿子里,等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他等的那一天,是有人来查赵奉案子的一天。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他这五年什么也没做。周鹤年告假之后,归档的活交到他手里,他大可以翻出条陈往上递,但他没递。
“他怕。”黄梓瑕说,“方俭怕周鹤年,也怕周鹤年背后的人。周鹤年在大理寺干了二十三年,儿子在户部当主事,跟韦衡有旧。方俭五年前刚调来,一个新人,他不敢动。他写条陈夹在簿子里,是给自己留退路。万一有一天案子翻了,他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参与。但他不主动递,是因为递了就是跟周鹤年撕破脸,他未必撕得过。”
韩简之哼了一声:“所以他就等着你来。”
“等我来,他顺水推舟。”黄梓瑕把卷宗收好,“韩大人,周鹤年请来之后,我要当面问他三件事。第一,赵奉军报末页是谁裁的。第二,韦衡那封匿名信是不是他递的。第三,他儿子周文达上个月初一有没有穿着他爹的深绿官袍去夔王府后角门取条子。”
韩简之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王妃,赵德贵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留着。他这条线还有用。绿袍人不知道他已经被我们查出来了,下个月初一还会来取条子。到时候我让赵德贵照常塞条子,条子上写什么,我来定。”
韩简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午后,方俭回来了,脸色不太对。他身后没跟着周鹤年,只带回来一个消息。周鹤年三天前被儿子周文达接走了,说是去城外庄子上养病。柳叶巷的宅子锁了门,邻居说周家人走的时候拉了满满一车东西。
“三天前。”黄梓瑕算了算日子,正好是她从北门旧营回京那天。周鹤年跑得比她预想的快。
“周文达呢?户部那边……”
“下官派人去户部问了,周文达告了丁忧。”方俭嘴角抽了一下,“说他爹病重,按例告了丁忧。户部准了,人已经离京。”
韩简之把手里的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
黄梓瑕没恼。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瞬。周鹤年跑了,但周文达告的是丁忧,丁忧有丁忧的规矩,朝廷要核验,人不能跑远。而且周鹤年跑得这么急,说明他知道了她查到了方俭头上。昨晚她放走的那两个人回去报了信,方俭今天在堂上顺水推舟把周鹤年卖了,周鹤年连夜就跑了。
“韩大人,周鹤年跑了不要紧。”她站起来,“他跑之前把方牌带走了没有?”
方俭摇头:“方牌是寺里发的东西,告假要交回。他交回来了,在库里。”
“那下个月初一去夔王府后角门取条子的人,就不是周鹤年本人了。”黄梓瑕把毡帽拿起来扣上,“是周文达,或者周鹤年另派的人。不管是谁,只要他还来取条子,我就能顺着他摸到周鹤年藏身的地方。”
她往堂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俭一眼。
“方寺正,归档簿里的条陈,你夹了五年。这五年你但凡往上一递,赵奉的案子早翻了。”
方俭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黄梓瑕没再理他,出了大理寺直奔王府。周管家在门口接着她,脸色发白。
“阿瑕,赵德贵死了。”
黄梓瑕脚步一顿。
“怎么死的?”
“午后在库房账房里,喝了碗茶,栽地上就没起来。仵作来看过,说茶里有毒,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