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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袍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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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又活泛起来,把算盘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给她让座。
“王妃问那笔银子啊。咳,下官正想跟王妃禀一声。那银子是借给我内侄了。他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上个月进货短了本钱,求到我头上来了。我寻思库房冬货不着急,先挪给他应应急,下月就还。没来得及跟周管家说,是下官的疏忽。”
“您内侄叫什么?铺子开在城南哪条街?”
“叫……刘三。铺子在城南槐树巷,门脸不大。”
黄梓瑕在账房条凳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碗茶:“槐树巷有几间杂货铺?”
赵德贵眼珠转了转:“就一间,门朝西,门口有棵老槐树……”
“槐树巷门朝西的杂货铺就一间,我知道。”黄梓瑕抿了口茶,“上个月我去槐树巷查过一桩当铺纠纷,那间铺子的东家姓孙,六十多了,没内侄。”
赵德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赵管家,”黄梓瑕把茶碗搁下,“我再问您一遍。上个月您支的银子,给了谁?”
赵德贵没吭声。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脚步悄悄往门边挪。
“周叔在外面等着呢。”黄梓瑕像是没看见他挪步,“后角门也有人。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年,哪条道通哪儿,您比我清楚。您要是能从我的人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那是您的本事。可您溜出去之后呢?库房账本在我手里,银子去向说不清,您跑了,那就是畏罪潜逃。您不跑,顶多是个挪用库银。哪头轻哪头重,您自己掂量。”
赵德贵站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黄梓瑕,脸上那层老好人的皮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一张绷得发僵的脸。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王妃,下官在王府二十年……”
“所以您更知道王爷的脾气。”黄梓瑕打断他,“他查出来您递消息给外人,您这二十年情分能不能抵一条命,您比我清楚。”
赵德贵的喉结滚了一下。
“每月初一,后角门墙缝里塞条子。”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自己反悔,“条子上写王爷见了谁、王妃查了什么、府里进了什么人。初一塞进去,初二早上条子就没了。”
“指使您的人是谁?”
“我没见过正脸。每次来取条子的,穿一身深绿官袍,腰上挂块牌,看制式是大理寺的。他从不跟我打照面,条子取走了就走。有一回我多送了半步,追到角门外头看了一眼,他拐上街,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深绿官袍,大理寺。黄梓瑕脑子里过了一遍大理寺的服色:大理寺卿正四品穿绯,少卿从四品也穿绯,再往下,寺正六品穿深绿,主簿七品穿浅绿,狱吏不入流穿皂。
“牌子上写的什么?”她问。
“离得远,没看清字。但牌是方的,大理寺狱吏的牌是圆角的,方的只有寺正以上才挂。”
大理寺寺正,六品,深绿袍,方牌。整个大理寺寺正只有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方。周寺正五十多了,老病号,常年告假。方寺正四十不到,是韩简之提拔起来的人,管着大理寺的案卷归档。
黄梓瑕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搁住,没说出来。
“赵管家,您给韦衡递过消息没有?”
赵德贵脸白了:“韦少卿?没有没有。我连韦少卿府上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只管往墙缝里塞条子,取条子的人是谁我不管。王妃明鉴,下官就是个管库房的,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那您上个月支的银子,是绿袍人给的?”
赵德贵闭上嘴,点了点头。
“多少?”
“每月十两。上个月多给了五两,让我把‘夔王府近日有没有查赵奉旧事’这条写详细些。”
黄梓瑕站起来。赵德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您今晚别出府。”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库房账本我带走。您要是没别的事瞒着,这二十年的情分,我替您在王爷面前说句话。您要是还有瞒着的……”
“没有了没有了!”赵德贵站起来连摆了好几下,“就这些,再没有了!”
黄梓瑕拿着库房账本出了账房,周管家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
“怎么样?”
“招了。”她把账本递给周管家,“每月初一塞条子,初二绿袍人来取。大理寺寺正,方牌。整个大理寺穿深绿挂方牌的,姓方的只有一个,方俭,韩简之提拔的人。”
周管家接过账本翻了两页:“那韩简之今天跟你说‘王府有内鬼’,是贼喊捉贼?”
“未必。”黄梓瑕快步往李舒白书房走,“韩简之要真是幕后主使,他不会把‘王府有内鬼’这句话递到我面前。他递这句话,要么是真不知道手下人在搞鬼,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查内鬼能查到哪一步,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两人进了书房。李舒白已经回来了,韦衡被暂时安置在大理寺后堂偏院,由韩简之的人看着。李舒白听完赵德贵的口供,把库房账本翻了一遍,没说话,只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方俭。
“方寺正叫方俭。”李舒白把纸推过来,“韩简之五年前提拔的,管案卷归档。赵奉的军报当年就是经他的手封存归档的。”
黄梓瑕心里一亮:“封存归档是方俭办的,但签字批的是韩简之。如果方俭在归档的时候做了手脚,比如把军报里某一页抽了,或者调了包,韩简之根本不知道。他签的字是真的,但归档的东西被人动过。”
“所以韩简之说他不知道赵奉案子有猫腻,可能是真话。”李舒白搁下笔,“但他手下人在他眼皮底下偷看他的匿名信、漏消息给韦衡、给王府安内线。他一样都没察觉。这个大理寺卿当得,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我去试他一试。”黄梓瑕把赵德贵的口供折好揣进袖中,“方俭这个名字,我递到韩简之面前,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真不知道,方俭今晚就得从他手底下摘出来。他要是装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一早就去大理寺,当着韩简之的面提方俭。他若护着方俭,那就是装的。他若当场拿人,那就是真不知道。”
李舒白想了想,从案上抽了一张名帖递给她:“你明天去大理寺,先递这张帖子。帖子上写‘夔王妃协查旧案,请调方俭归档卷宗’。方俭管归档,你调卷宗他必须在场。韩简之看到帖子,就知道你冲着方俭去的。”
“行。”黄梓瑕接了帖子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王爷,韦衡在大理寺偏院,韩简之的人看着,您放心?”
“不放心。”李舒白坦然得很,“所以今晚你辛苦一趟,再去大理寺偏院外头转一圈。不用进去,就在外头看看有没有人靠近。韩简之要是真想灭韦衡的口,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黄梓瑕叹了口气,把刚摘下来的毡帽又扣回头上:“我这一晚上跑的,比查案还累。”
“查案本来就是个跑腿的活。”李舒白翻过一页邸报,头也不抬,“你当年在夔王府当幕僚的时候,一晚上跑三个巷子,也没见你喊累。”
“那时候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
黄梓瑕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子时,大理寺后巷。
黄梓瑕蹲在偏院外墙的暗影里,后巷两头各蹲着周管家和另一个王府侍卫。偏院里头亮着灯,韦衡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来回走了几趟,像是睡不着。院门口两个韩简之的人抱着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等到丑时,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黄梓瑕缩进墙角的柴垛后面,看见两个人影从巷口摸进来,都穿深色短打,腰里别着家伙。他们走到偏院门口,没动门,绕到院墙侧面,一个人蹲下来,另一个人踩着他肩膀往墙上爬。
黄梓瑕没喊。她从柴垛后面摸出来,走到蹲着的那人身后,用刀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人往前一栽,黄梓瑕顺势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刀鞘横在他后颈上。
墙上那个听见动静往下看,周管家已经从巷口摸过来,一把拽住他脚脖子往下扯。
“别动。”黄梓瑕压低声音对地上的人说,“大理寺偏院,夔王妃在这儿蹲点。你们是哪部分的?”
地上的人闷着不吭声。黄梓瑕伸手扯开他外衫,里头露出一截深绿色官袍的领口。
“方寺正的人?”她把刀鞘往下压了压,“回去告诉方俭,夔王妃明天递帖子调他的卷宗。他今晚派人来灭韦衡的口,明天早上大理寺堂上见。”
她把那人松开,往巷口推了一把:“滚。”
两个人连滚带爬跑了。周管家凑过来:“不抓?”
“抓了打草惊蛇。让他回去报信,方俭今晚就知道我盯上他了。”黄梓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方俭知道我被惊动了,明天堂上他要么来,要么跑。来,我当面问。跑,韩简之就得收拾他。”
她抬头看了看偏院墙头,韦衡的影子还在窗纸上晃。
“周叔,您继续盯着。我回去睡两个时辰,天亮递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