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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茶碗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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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贵的尸首还搁在库房账房里,地上摊了张草席,人躺在上头,脸青紫,嘴角有白沫。仵作已经走了,留下一句话:“砒霜,下在茶里,喝下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就发作。”
黄梓瑕蹲在尸首旁边看了一圈。茶碗搁在桌上,碗底剩一层茶渣。她端起碗闻了闻,除了茶味没别的异味。砒霜无色无味,掺在茶里根本闻不出来。她又翻赵德贵的手,指甲青黑,掌心有抓挠的痕迹,像是发作时想抓什么东西。
“周叔,今天下午谁进的库房账房?”
“小厨房的吴婆子送了一壶茶进来,搁下就走了。赵德贵一个人在屋里喝,喝了没两口就栽了。”周管家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锅底,“吴婆子我审过了,她说茶是赵德贵自己让她送的。未时三刻送一壶新沏的龙井到账房,她送进去的时候赵德贵还好好的,还跟她说笑了一句。”
“送茶的小厮呢?”
“吴婆子支使了个小厮叫顺子的送过来。顺子说,他送茶之前被赵管家打发出去了。赵管家跟他说‘你去城外义庄帮我取一包药材,急用’,顺子跑了大半个时辰回来,茶已经凉了,他热了热才端进账房。”
黄梓瑕站起来,在账房里走了一圈。库房账房不大,一张账桌、两把椅子、一个账柜、一扇通库房的门。窗户朝北,开得高,人爬不进来。门朝南,正对着库房院子,院子里平时人来人往。
“顺子被支走半个时辰,茶壶搁在桌上没人看着。这半个时辰里,谁进过账房?”
“我问了库房守门的刘老头。他说这半个时辰里,孙七进去过一趟,说是替赵管家拿账本。”
“孙七?”
“赵德贵的徒弟,库房管账的小吏。跟着赵德贵干了三年,赵德贵手把手教出来的。”
黄梓瑕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德贵,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碗。“孙七人呢?”
“散了值就走了。他住城南,每日散值从后角门出去。今日走得比平时早,未时末就走了。”
未时末,赵德贵是未时三刻喝的茶。孙七赶在赵德贵毒发之前走的。
“周叔,您带人去孙七住处,把他带回来问话。别惊动街坊,就说库房账目对不上,叫他回来核账。”
周管家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人出去了。黄梓瑕留在账房里,把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账本、算盘、笔墨、一碟花生米。花生米碟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她抽出来一看,上头写了一行字,笔迹跟赵德贵平日批账的笔迹不一样,更潦草些:“初五,亥时,后角门外,把东西带来。”
没写落款。黄梓瑕把纸条收进袖中,又把账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翻到最新一页。赵德贵今日的账只记到午时,午时之后空着。但账册封底夹层里塞了一张薄纸,抽出来一看,是半张当票。上头印的是一家城南当铺的字号,当物写的是“铜扣一枚”,当银二两。
铜扣。又是铜扣。
她把当票翻过来,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孙七当。”
赵德贵在查孙七。他死之前一个时辰,把徒弟的当票藏进了账册封底。
黄梓瑕快步出了库房,直奔后角门。角门虚掩着,门闩没上。她蹲下来看门槛,槛缝里嵌着一点碎茶末,跟账房里那壶龙井一个成色。孙七走的时候端过茶壶?不,他是空手走的。这茶末是顺子热茶端进去的时候洒的?也不对,顺子走的是库房正门,不走后角门。
“刘老头。”她把守门的叫过来,“今天未时之后,后角门都有谁进出?”
“孙七未时末出去的。再往前,赵管家午时前后出去过一趟,半炷香工夫就回来了。再往前……”
“赵管家午时出去过?”黄梓瑕打断他,“他去哪儿了?”
“他没说,我也没问。他管库房的,进出正常。”
黄梓瑕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方向。赵德贵午时出去半炷香,未时三刻喝茶,中毒。那半炷香他去了哪儿?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茶末,忽然想到一件事。茶是吴婆子沏的,顺子送的。但顺子被支走之后,茶壶搁在账桌上,谁都能往里下毒。能进账房而不被人注意的,只有库房自己的人。
孙七进去“拿账本”。他进去了多久?
“刘老头,孙七进去拿账本,在里头待了多长时间?”
“半盏茶工夫吧。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半盏茶。足够往茶壶里下毒了。
黄梓瑕转身回库房院子,周管家正好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大好。
“孙七跑了。他住城南槐树巷,我到他家的时候门锁着。邻居说他午后回来过一趟,收拾了个包袱就走了,说‘出去躲几天债’。邻居还说他走的时候往后街方向去的,槐树巷后街通着城南驿道。”
“驿道往南是哪儿?”
“往南是柳叶巷,周鹤年旧宅就在那一带。”
黄梓瑕咬了咬嘴唇。孙七跑了,往周鹤年旧宅方向。赵德贵账册里藏的那张当票,当物是一枚铜扣,背面写着“孙七当”。孙七自己当了枚铜扣,赵德贵发现了,把当票藏起来。今天赵德贵被毒死,孙七跑了。
“周叔,顺子呢?”
“在柴房里关着,吓得直哭。”
“带他来见我。”
顺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瘦得跟竹竿似的,进门就跪下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妃明鉴,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赵管家让我去义庄取药材,我就去了……”
“你回来的时候,茶壶搁在哪儿?”
“搁在账桌上,壶盖开着,茶已经凉了。我端去小厨房重新热了,吴婆子说‘你搁这儿吧我来热’,我就搁下了。等她热好了我端进去,赵管家喝了两口就……”
“你热茶的时候,谁在小厨房?”
“就吴婆子一个人。哦对,孙七也在。他来找吴婆子要开水,说他屋里茶凉了想兑点热的。”
孙七。又是孙七。他跟着顺子进了小厨房,看着顺子把茶壶搁下,看着吴婆子热茶。他有没有碰过茶壶?顺子说不记得了,当时他在灶台边上烤火,没盯着看。
“行了,你下去吧。”黄梓瑕把顺子打发了,跟周管家说,“孙七跑不远。他午后走的,走的是驿道,驿道上有巡检司的卡子。您去巡检司递个话,就说夔王府跑了个库房小吏,涉嫌毒杀上司,请他们沿驿道往南截人。另外……”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当票递给周管家:“去这家当铺查,孙七当的那枚铜扣,什么样式,当票存根上有没有留底样。铜扣是赵奉那案子的物证,孙七当铜扣,要么是他从库房顺的,要么是有人给他的。不管哪种,都是韦衡那条线上的人。”
周管家接了当票出去了。
黄梓瑕回到书房,李舒白已经知道了赵德贵的死讯,坐在案后等她。
“孙七跑了。”她把情况说了一遍,“我怀疑毒是孙七下的。赵德贵发现孙七当了枚铜扣,把当票藏起来,打算报给您。孙七知道了,先下手为强。但孙七一个库房小吏,哪来的砒霜?”
“大理寺狱里流出来的。”李舒白把一份文书推过来,“我让人查了,上个月大理寺狱丢了一包砒霜,报的是‘耗损’。签核的人是方俭。”
黄梓瑕眼皮一跳:“方俭?他给孙七供的毒?”
“方俭今天在堂上把周鹤年卖了,卖得干干净净。”李舒白指节敲了敲桌面,“但孙七拿到的砒霜是上个月丢的,那时候方俭还没被我们查出来。他上个月就把毒给了孙七,说明他早就知道赵德贵在查铜扣的事。”
“方俭在两头下注。”黄梓瑕把前后串起来,“他给孙七毒药,让孙七毒死赵德贵灭口。今天堂上又把周鹤年卖了,把自己摘干净。不管赵德贵死不死,他方俭都是‘揭发有功’的那一个。”
“现在孙七跑了。”李舒白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黄梓瑕在屋里走了两圈。“孙七往柳叶巷跑,去找周鹤年。周鹤年跑了,但周文达告的是丁忧,人走不远。丁忧官员离京要报备,户部有底档。我去户部调周文达的丁忧报备,看他报的‘原籍’是哪里。他爹周鹤年躲的地方,八成就在他报的原籍附近。”
“你去户部,以什么名义?”
“夔王妃协查旧案,查的是赵奉军报裁页案。周文达是户部主事,经手过北门粮草调拨的文书。我调他的丁忧报备,名正言顺。”
李舒白从案上抽了一张名帖给她:“户部侍郎沈大人跟我有旧,你拿我的帖子去找他,就说‘夔王府查旧档,请调周文达丁忧底册’。他会给你办。”
黄梓瑕接了帖子揣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爷,赵德贵死了,府里库房管账的位子空了。孙七跑了,方俭在两头下注。我总觉得方俭这个人不能全信。他今天卖周鹤年卖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排练过的。”
“方俭的事我来盯。”李舒白把邸报翻过一页,“你去追孙七和周鹤年。孙七身上带着砒霜,一个跑急了的库房小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追他的时候带上周管家,别一个人去。”
“知道了。”她推门出去,又折回来,“王爷,赵德贵的尸首,先别埋。他替您管了二十年库房,最后死在这上头。等案子结了,给他一副好棺材。”
李舒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递消息给外人,你不恨他?”
“他递消息是为了十两银子一个月。他藏了孙七的当票,没替孙七瞒着。他死之前那一个时辰,是打算把孙七供出来的。”黄梓瑕把毡帽扣上,“他贪,但他最后选对了边。选对了边的人,得给副棺材。”
她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