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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批“属实”的人    黄 ...


  •   黄梓瑕冲进后巷时,那七八个汉子已经走到茶楼后门外十步远的地方了。领头的那个她一眼认出来,正是灰袍人,王婶在茶摊见过的那位,在粮仓北墙拦过她的那位。这回他没穿灰袍,换了身靛青短褐,但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的习惯没改。

      她没跑,也没躲。她站到巷子中间,把大理寺协查文书举起来展开,正面对着他。

      “大理寺协查在此。夔王刚从前门带韦衡走了,去大理寺见你们少卿。”她声音不高,后巷拢音,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你们现在追上去,打我一棍子,明天就是袭击钦差协查的罪名。灰袍大哥,你腰牌上刻的是大理寺狱吏退下来的编号吧?一个退下来的狱吏带七八个人堵钦差,你猜大理寺卿是保你还是扔你出去顶罪?”

      灰袍人停住脚步。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停了,互相看了两眼,棍子攥在手里没往前举。灰袍人盯着黄梓瑕手里的文书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不冷,但也谈不上热。

      “王妃娘娘好嘴。”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可您说错了一件事,不是大理寺卿让我们来的。”

      黄梓瑕没动。

      “我们是跟着韦少卿来的。他出门拐了几个弯,我们就在后头缀着。缀到茶楼后巷,大理寺卿的人过来递话,说‘韦衡进茶楼了,你们在后门等着,等人出来堵住,别伤着夔王,只把韦衡带走就行’。”灰袍人往巷口歪了歪头,“递话的人我们认得,是大理寺卿身边的亲随。可我们听的是韦少卿的差遣,大理寺卿的人凭什么支使我们?我正犹豫呢,您就冲出来了。”

      黄梓瑕心里一沉。大理寺卿知道韦衡会来茶楼。李舒白昨天才定的地方,大理寺卿当天夜里就知道了。李舒白府上有他的人。

      “那你们现在还要堵?”

      “堵什么堵。”灰袍人把棍子扔到墙根底下,“韦少卿跟夔王从前门走了,大理寺卿要的是韦衡别跟夔王单独说话。现在人跟夔王走了,我们还堵个屁。大理寺卿那边自然有他的说法。”

      他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帮汉子散了,棍子收的收扔的扔,往巷口退。灰袍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黄梓瑕补了一句:“王妃娘娘,您替韦少卿操这个心,不如替夔王操操心。大理寺卿的人既然知道茶楼见面的事,那递信的人就在夔王身边。您回去查查,比堵我管用。”

      他走了。

      黄梓瑕没追。她站在原地想了三息,把文书收好,转身往后巷深处走。巷子尽头是条死胡同,两边高墙夹着一小片空地,平时堆茶楼烧火的炭筐。她拐进去,看见空地中央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大理寺卿,韩简之。五十来岁,清瘦,穿一件半旧青袍,手里捏着串檀木珠子,珠子转得慢条斯理。

      “夔王妃查案的本事,五年前我就见识过了。”他把车帘掀开些,露出整张脸来,朝她笑了一下,“赵奉那桩案,我批‘阵亡属实’的时候就知道有猫腻。可你猜我为什么还批?”

      黄梓瑕没上车。她靠着巷墙站定,跟他隔着五六步远,手揣在袖子里,捏着那份文书。

      “韩大人要说什么,直说。”

      “五年前韦衡参我审案失当,夔王压了参劾。你以为夔王是在保我?”韩简之把珠子搁到膝上,“他是在保赵奉的案子别翻出来。赵奉死前给他递了东西,没递到他手里。赵奉一死,那东西下落不明。夔王那时候要是让我因审案失当被参倒了,新上任的大理寺卿第一件事就是翻赵奉的旧案,军报、粮账、密令,全都得翻出来重查。可当时夔王还不知道韦衡通敌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缺赵奉那半份东西。案子一翻,打草惊蛇,韦衡把尾巴收拾干净了,夔王就再也查不着了。”

      黄梓瑕听着,没打断。

      “所以夔王压下参劾,我继续坐这个位子。他稳住了朝局,我保住了官帽。”韩简之把珠子重新拿起来,转了一颗,“这五年我替他把赵奉的案子封得死死的,韦衡以为军报归档就万事大吉了,放松了警惕。夔王要的就是这个,让韦衡以为没人查了,他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那三个月前递匿名信给韦衡,催他自首的人……”

      “是我。”韩简之坦然得很,“夔王压参劾保我,不是白保的。我欠他一个人情,欠了五年。三个月前我查到大理寺有人私下调赵奉旧档,调档的人姓沈。我顺着沈砚往上摸,摸到韦衡要自首的事。我给韦衡递匿名信,是想逼他早点自首,把这案子掀开,还夔王的人情。”

      “刘氏呢?”黄梓瑕盯着他,“刘氏也是你杀的?”

      韩简之转珠子的手停了。

      “刘氏不是我杀的。”他把珠子搁回车板上,“我递信催韦衡自首,韦衡写好了自首信,约了夔王见面。可有人比我先一步动了手。灰袍人取走刘氏手里的扣子,刘氏当夜死。这人不是我派的。灰袍人是韦衡自己的人,但指使灰袍人去取扣子的人,是夔王府里的人。”

      黄梓瑕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你说什么?”

      “夔王府有人把‘韦衡要自首’的消息漏给了灰袍人。灰袍人以为是自己人通风报信,其实消息是从王府出去的。”韩简之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我今天在后巷安排人堵韦衡,不是要拦他自首。我是怕他还没走到大理寺就被灭口。他死在半道上,这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可堵人的消息走漏了,王府里有人递话给灰袍人,灰袍人带人来的时间比我安排的早了一刻钟。要不是你拦得快,韦衡出不了茶楼。”

      黄梓瑕脑子飞速转了一遍。李舒白府上的人漏消息给灰袍人。灰袍人取扣子,刘氏死。刘氏一死,韦衡自首变成畏罪灭口。韦衡被逼跟沈砚北上。整个链条里,韩简之只做了两件事,递匿名信催自首,安排人堵后巷防灭口。剩下的事,有另一只手在推。

      那只手在夔王府里。

      “韩大人今天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回去查王爷身边的人?”

      “查不查随你。”韩简之把车帘放下半截,“但你回去告诉夔王一句话,五年前我批‘属实’,是因为他让我批。我欠他的人情今天算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让他自己保重。王府里有两只手,一只递消息给灰袍人,另一只……”

      车帘彻底放下来了,他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闷闷的:

      “另一只递消息给韦衡的仇家。韦衡死不死我不管,赵奉那案子必须翻。你告诉夔王,他要是不想翻,我明天就上折子参他包庇旧部、私压参劾,大家一起下不来台。”

      马车动了,从死胡同另一头出去,拐上大街走了。

      黄梓瑕站在原地,把韩简之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不能全信他。这个人五年前草草结案,今天安排人堵韦衡,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算盘。但他说的有一件事,她刚才在茶楼雅间里没来得及细想:灰袍人从王婶手里取走扣子,是怎么知道刘氏手里有扣子的?王婶是街坊,刘氏攥着扣子的事只有赵家人和王婶知道。韦衡写了自首信,最不想节外生枝的人就是他,他不会派人去取扣子。

      那取扣子的指令,是谁下的?

      她快步出了后巷,赶回夔王府。李舒白还没回来,他带着韦衡去大理寺了,府里只有周管家在。她让周管家把今日茶楼见面的消息经了谁的手、谁安排的雅间、谁递的信,一笔一笔查清楚。

      周管家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阿瑕,昨日王爷让我递信给韦衡,从后巷递进去的。递信的人是府里跑腿的小厮,叫福安。福安递完信回来,半道上碰见了赵管家。赵管家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给韦衡府上送信。赵管家是王爷的远房表亲,在府里管了二十年事了,福安没多想就说了。”

      “赵管家?”黄梓瑕皱起眉。李舒白身边最亲近的管事不是周管家么?赵管家是哪来的?

      周管家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赵管家叫赵德贵,是王爷母妃那边的远亲,在府里管库房和采买,不管外务。但他在王府待了二十年,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他的脸。王爷让他管库房,是因为他老实、不多话。可这几个月……”

      “这几个月怎么了?”

      “这几个月赵德贵常往外跑。我原以为是采买的事,没在意。今日福安一说,我才想起来,赵德贵上个月找我支了一笔银子,说是给库房添置冬货。可昨日我翻库房账,冬货一样没添。”

      黄梓瑕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赵德贵从福安嘴里套出“给韦衡府送信”的消息,转头灰袍人就知道了韦衡要见夔王的时间地点。赵德贵支了银子没添货,银子去哪了?

      “周叔,赵德贵现在在府里么?”

      “在。库房后头那间账房,他每日下午都在那儿盘账。”

      黄梓瑕站起来往外走。

      “您去哪儿?”

      “我去会会赵管家。”她把袖子紧了紧,“您去大理寺门口等着王爷,他出来之后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尤其是韩简之说的那句‘王府里有两只手’。让王爷查查赵德贵这三个月跟谁通过信、支过多少银子、见过什么人。”

      “那您呢?”

      “我拖住赵德贵,等他回来亲自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管家,“周叔,赵德贵要是真是内鬼,他在府里待了二十年,熟悉王府所有暗门、角门、库房密道。今晚之前,不能让他出府。”

      周管家脸色一肃,点了头。

      黄梓瑕快步往库房方向走,脑子里把赵德贵的画像过了一遍: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先笑,说话慢条斯理,在府里二十年没跟人红过脸。这样一个老好人,要是真在给外头递消息,他图什么?

      她拐过库房墙角,远远看见账房门开着,赵德贵坐在里头,正对着一本账册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王妃怎么来库房了?要支什么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

      “赵管家,”黄梓瑕走进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我问您一件事。上个月您支的那笔添冬货的银子,买的货在哪儿?”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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