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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首信    回 ...


  •   回京走了五天。沈砚在车上缩了五天,话不多,吃得也少。每到一个驿站,他就借纸笔默写那本油布册子里的内容,说怕原本藏在京郊万一出岔子,誊抄件好歹得留一份。黄梓瑕没拦他,只在他写完后要过来翻两眼,确认没夹带暗语,才还给他。

      到京城那天是傍晚。黄梓瑕没回王府换衣裳,直接带着沈砚从后门进了李舒白书房。周管家把门关上,黄梓瑕把油布包搁到李舒白面前,顺带把灰袍人追上来递的那封信也搁在油布包旁边。

      “韦衡让灰袍人追上来的。没动手,说‘有误会,请王爷转交’。”她在下首坐下,自己倒了碗茶,“油布包里是赵奉当年托付给沈砚的原本。通信抄本、名单、运粮底账都在里头。最后一页是韦衡写给黑山营的动手密令。”

      李舒白先拆了韦衡的信。他看得很快,两页纸,扫了一遍就搁下了。

      “韦衡说他要自首。”李舒白把信推给黄梓瑕,“约我三日后在大理寺后堂私下见面。他说他有难言之隐,想当面交代。”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一遍。信写得措辞恭敬,说自己误入歧途,如今悔之晚矣,愿将旧事本末当面呈交夔王,只求王爷念在旧日同僚情分,指一条活路。

      她把信翻到末尾看落款日期,愣了一下。

      “王爷,这信上的日子……”

      “刘氏死之前三天。”李舒白显然也看到了,“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刘氏还活着。他自首的计划早于刘氏的死。”

      黄梓瑕把信搁回案上,脑子转得飞快。韦衡在刘氏死前三天就写了自首信,打算三日后跟李舒白见面。也就是说,在韦衡的计划里,刘氏根本不需要死。他都要自首了,杀刘氏灭口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把自己架到火上。

      “刘氏不是韦衡杀的。”她脱口而出。

      “韦衡自己要自首,最不想节外生枝的人就是他。”李舒白把油布包打开,翻到通信抄本最后一页,“但动手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奉明日出北门巡边,可动手’,底下签的是韦衡的名字。”

      “这份密令赵奉五年前就拿到了。”黄梓瑕站起来走到书案侧面,手指点在密令上,“赵奉战死,密令到了沈砚手里。韦衡五年前杀赵奉是真。五年后他写自首信也是真。这两件事不矛盾。他杀了人,五年后扛不住了,想自首。”

      “扛不住什么?”

      “沈砚。”黄梓瑕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砚,“沈砚手里攥着韦衡的命脉。韦衡带他北上,就是要拿回原本。沈砚不给。韦衡杀不了沈砚,杀了沈砚,原本还在,他找不到。所以他只能走另一条路,主动自首,把原本换一份从轻发落。他写自首信的时候,是奔着活路去的。”

      李舒白听明白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

      “刘氏一死,韦衡的自首就变成了灭口。”他声音沉下来,“他约我见面的日子是刘氏死后第二天。他还没来得及见我,刘氏死了。他再来自首,就说不清了。他自己的人去赵家翻过扣子,灰袍人取走了刘氏手里那枚。刘氏一死,他跳进黄河洗不清。”

      “所以有人不希望韦衡自首。”黄梓瑕接上,“这个人在韦衡自首之前动手杀了刘氏,把水搅浑。韦衡一看刘氏死了,知道自己被人做局,自首的事只能先搁下,带沈砚北上跑路。做局的人,就把韦衡逼回了‘灭口’那条路上。”

      “谁做的局?”

      黄梓瑕没马上答。她在屋里走了两圈,把已知的人和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灰袍人是韦衡的人,但灰袍人取扣子之后韦衡的反应是“他怎么知道刘氏手里有扣子”,说明韦衡事先不知情。王婶是被人指使的,指使她的人未必是韦衡。

      她站住了。

      “王爷,您给我那份协查文书,是大理寺卿亲自批的。您说大理寺卿欠您一条命,五年前被人参‘审案失当’,是您压下去的。”她转过身看着李舒白,“参他‘审案失当’的那桩案,是什么案?”

      李舒白回过身来。

      “就是赵奉的案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五年前赵奉战死,大理寺照例要核验军报。当时大理寺卿刚上任,草草核了,批了‘阵亡属实’。我后来想调军报看,军报已经被归档封存了。封存的那道手续,是大理寺卿自己签的。”

      “您压下去的那桩‘审案失当’的参劾,是谁参的?”

      “户部。”李舒白顿了顿,“韦衡当时是户部郎中。参大理寺卿‘审案失当’的折子,是他递的。”

      黄梓瑕脑子里响了一声。

      “韦衡参大理寺卿审案失当,王爷您把参劾压下去了。大理寺卿欠您人情。五年前韦衡跟大理寺卿是敌对关系。”她语速加快,“但五年后韦衡要自首,找的渠道是跟您在大理寺见面,那是大理寺卿的地盘。韦衡自首这件事,绕不开大理寺卿。如果大理寺卿不想让韦衡开口,他只需要在韦衡见您之前,做一件让韦衡自首失效的事……”

      “杀刘氏。”李舒白接上了。

      “刘氏一死,韦衡自首就成了畏罪灭口。大理寺卿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把‘韦衡要自首’的消息漏给韦衡的仇家,或者漏给韦衡自己的人。灰袍人取扣子,可能就是大理寺卿递的消息。灰袍人取走扣子,刘氏当夜死,韦衡以为是自己人坏的事,跳进黄河洗不清。大理寺卿干干净净。”

      沈砚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嗓子有点哑:“王妃说得对。我在韦衡身边三年,韦衡从来没提过要杀刘氏。他胆子小,赵奉那件事他悔了五年。三个月前他跟我说‘再扛下去要出人命’,就开始写自首信了。刘氏死那天,韦衡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人不让我活’。”

      黄梓瑕看了沈砚一眼,又看李舒白。

      “所以三日后大理寺后堂那场见面不能去。”

      “为什么?”

      “韦衡要见您。大理寺卿知道这件事。后堂是大理寺卿的地盘,他安排好的人手、他安排的时辰、他安排的密室。您去了,韦衡当着您的面说出来的话,能不能全须全尾出那个后堂,不在您,在大理寺卿。”她走到李舒白面前,“王爷,让韦衡换个地方见。您定地方,我提前去清场。”

      李舒白沉默了几息,从案上抽了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周管家。

      “把这封信送到韦衡府上。别走正门,从后巷递进去。让他明日巳时在城东‘一壶春’茶楼后院的雅间等我。”

      周管家接了信出去了。李舒白转向黄梓瑕:“你明日提前一个时辰去一壶春,把茶楼上下看一遍。后院的雅间有没有夹墙、暗门、通气孔,查清楚。”

      “行。”她应了,又问,“那我查完之后,是走是留?”

      “留。”李舒白看着她,“坐在隔壁雅间。韦衡进后院的动静你在里头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你在隔壁记下来。万一后堂里出什么事,你隔着一堵墙,比大理寺的人近。”

      黄梓瑕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王爷,如果大理寺卿真的有问题,您五年前压他参劾,是压错了?”

      李舒白站在窗前没回头。窗外天色暗透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

      “五年前韦衡参他,拿的是赵奉的军报。军报上说赵奉力战殉国,大理寺卿批‘属实’。我压参劾,是因为军报本身没问题。”他停了一拍,“但我没查大理寺卿为什么草草结案。他若问心无愧,不该怕人查。”

      黄梓瑕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次日巳时前一个时辰,城东一壶春茶楼。

      黄梓瑕换了身男装短打,脸上抹了点黄粉,扮成茶楼跑堂的伙计。她把后院雅间查了一遍,没有夹墙,没有暗门,通气孔只有屋顶一个,通后巷。她在隔壁雅间窗台下摆了一壶茶,自己坐进去,把门帘放下来。

      巳时正,韦衡到了。

      他比黄梓瑕想象中老。五十不到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步子虚浮,上台阶时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进雅间。李舒白已经在里头坐着了,桌上两碗茶,一碗没动。

      韦衡进门就跪下了。

      “王爷,下官有罪。”

      李舒白没让他起来,也没看他,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

      韦衡从赵奉的事说起,说到粮草、黑山营、密令,跟油布包里的内容一一对得上。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王爷,下官要说一件油布包里没有的事。”

      “说。”

      “三个月前有人给下官递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夔王已知赵奉旧事,速自首’。下官这才开始写自首信。那封信的纸……”

      他从袖中摸出半张纸来,双手举过头顶递上去。

      李舒白接了。黄梓瑕在隔壁把耳朵贴在板壁上听,听见李舒白翻纸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这纸的抬头印的是大理寺。”李舒白的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韦衡,这封匿名信,是谁递的?”

      “下官不知道。信是从大理寺后门塞进来的,塞信的人没见着。”

      隔壁板壁笃地响了一声,是李舒白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大理寺卿知道你要自首。他递信催你自首,然后杀了刘氏,让你自首变成畏罪灭口。”李舒白声音不高,“他这一手,既除了你,又保了自己。”

      韦衡跪在地上没说话。

      黄梓瑕在隔壁记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后巷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密集、急促,不止一人。她扒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后巷巷口涌进来七八个短打扮的汉子,手里都拎着棍棒。

      她一把掀开门帘冲进雅间:“王爷,后巷来人,七八个,带了家伙。”

      韦衡脸色煞白,瘫在地上起不来。

      李舒白站起来,不慌不忙把茶碗搁回桌上。

      “韦衡,你方才说的话,我记下了。”他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后门跑,我的人接应你,但跑出去你就是一个被大理寺通缉的逃犯。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站起来,跟我从前门出去。我去大理寺,当着大理寺卿的面,把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再说一遍。”他顿了一下,“这一次,我给你作证。”

      韦衡愣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王爷……下官跟您从前门出去,下官是不是就回不了头了?”

      “你写那封自首信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头。”李舒白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住等他,“走不走?”

      韦衡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黄梓瑕把记录揣进怀里,几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问李舒白:“王爷,后巷那七八个人怎么办?”

      “你从后门走,拦住他们。”李舒白头也不回,“前门我带着韦衡走。大理寺那边,我亲自去。”

      “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的,后巷那些人,你替我拦一炷香。”

      黄梓瑕骂了一声,转身往后门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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