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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窖里的证人    北 ...


  •   北门旧营比石梁镇还荒。夯土围墙塌了半截,营房里只剩几根烧焦的梁柱戳在野草里。后营的粮仓倒是还立着,青砖墙裂了缝,顶上茅草烂了大半,四堵墙好歹没倒。

      黄梓瑕把马车藏在营外一里地的沟壑里,跟周管家摸黑进了营。韦衡的人马停在营盘北口,火把光映在土墙上,人影晃来晃去。听动静,他们像是在搬东西。

      “周叔,粮仓后墙有个旧通风口,赵奉信里画了位置。我从那儿进,您在墙外头望风。见我手晃三下就是不对劲,您从北边草垛子后面绕出去把马车赶远。”

      周管家一把没拉住她,只扯住她袖子角:“阿瑕,韦衡的人在那头,你进去撞上了怎么办?”

      “撞上了我喊‘韦大人救命,我是夔王府派来查粮账的’。”她把袖子抽回来,“他明面上不敢动我。可要是他不在北口,底下人不管不顾,我就走地窖。”

      她猫着腰绕到粮仓后墙。通风口比想象中小,勉强够一个人钻进去,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出火折子吹亮,看了一圈。仓里早搬空了,地上散着碎谷壳和烂麻袋。靠北墙根有一块石板比别处干净,像是常被人掀开。

      她蹲下去抠石板缝,抠了两下没动静。借火折子仔细看,石板缝里有干泥,泥里嵌着碎谷壳。她换了个思路,不往上抬,往旁边推。石板滑了半寸,底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台阶。

      地窖。赵奉当年藏的粮,也是藏东西的地方。

      她顺着台阶下去,底下空间不大,一人多高,三面土墙。角落里蜷着个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火折子光一照,灰袍,半旧的靴,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撑起一层皮。他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指节发白。

      “别喊。”黄梓瑕把火折子举高,照着自己脸,“夔王府来的。赵奉的事。”

      那人盯着她,声音干哑:“夔王府?王府来人怎么不走正门?”

      “正门有韦衡的人。走正门,你我现在都在韦衡脚底下跪着。”她把火折子插进土墙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沈砚?”

      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攥着油布包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赵奉信里写了‘沈砚可证’。”黄梓瑕在台阶上坐下来,跟他平视,“你手里那包东西,是赵奉当年交给你的。韦衡带你北上,就是让你来指认埋证的地方。你拖了他三天还没交,他快没耐心了。他的人在营口搜东西,搜完粮仓搜营房,搜完营房就该搜地窖了。”

      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带我去见夔王。”他开口,语速极快,“当面给。见不着夔王,这东西我宁可烧了。”

      “夔王在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先把东西给我看,我以夔王妃的身份担保……”

      “王妃?”沈砚眼睛眯了一下,“黄梓瑕?那个查案子的黄梓瑕?”

      “现在是夔王妃,也还是查案子的黄梓瑕。”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赵奉等夔王,等了半炷香没等到。他女人刘氏等了你们一整炷香,也没等到。现在换你来跟我谈担保?”

      黄梓瑕没接话。她从袖中摸出那两枚空心扣,搁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沈砚的目光落在扣子上,脸上的笑收了。

      “这两枚是真的。”黄梓瑕指着赵奉那枚和刘氏那枚,“一枚在当铺,一枚在王婶手里。王婶那枚被灰袍人取走了里头的纸,灰袍人是韦衡的人。第三枚在石梁镇三棵树车马店,实心的假货,底下压着赵奉亲笔信和运粮底账。赵奉做了三手准备,你手里这份是第四手。”

      她把扣子收回来,站起身:“我连夜从京城赶过来,路上走了四天。夔王在京里替我把大理寺的协查文书都请好了,盖的是正印。你手里那包东西交给我,我带回京,韦衡倒台,赵奉和三个卫兵的名字刻进忠烈祠。你沈砚的名字,写进证词里,夔王亲自过目。”

      沈砚沉默了。

      头顶忽然传来动静,石板被人踩了一脚,碎土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说话声,粗喉咙,带着北地口音:“这底下有窖,石板是新挪过的。”

      沈砚脸色刷地白了,攥着油布包的手开始发抖。

      黄梓瑕一步跨过去,压低声音:“你手里这东西,韦衡拿到了,你活不了。他连赵奉都敢杀,你一个幕僚,他灭口跟碾个蚂蚁没区别。给我,我带你出去。”

      “怎么出去?上面全是人……”

      “通风口。”她把沈砚从地上拽起来,往台阶上推,“我先进,你跟着,油布包塞我怀里。出去之后往北跑,营北口东边第三个草垛子后面有马车。周管家在那儿。”

      沈砚还在犹豫。头顶石板已经被挪开了,光透进来,有人在喊:“底下有人没有?没人的话填土封了。”

      黄梓瑕一把扯过沈砚手里的油布包塞进自己号衣里,回身推他:“走!”

      她踩上台阶,肩膀顶住石板往上推。石板开了半尺,她看见营房方向火把光正在往这边移。她把沈砚从通风口拽出来,往北一指:“草垛子,跑。”

      沈砚跑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发抖:“你就不怕我跑了不给你作证?”

      “油布包在我这儿。”黄梓瑕拍了拍胸口,“你跑了我拿东西交差。但你要是跑了,韦衡灭你口的时候,可没人替你挡刀。”

      沈砚咬了咬牙,猫腰往草垛子方向窜出去。

      黄梓瑕没往草垛子跑。她反向绕到粮仓北墙拐角,等韦衡的人从通风口探进头去的工夫,从拐角闪出来,迎面撞上打头的灰袍人。正是王婶在茶摊见的那位。灰袍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短打扮的汉子。

      “什么人!”灰袍人拔刀。

      黄梓瑕亮了文书:“大理寺协查,夔王妃黄氏。奉大理寺卿之命,来北门旧营调阅赵奉旧案粮账。”她把文书往灰袍人鼻子底下一戳,“你们是哪部分的?韦少卿的人?韦少卿告假省亲,怎么省到北门旧营来了?”

      灰袍人接过文书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他不认得大理寺的正印,但印是真的,他不敢贸然动手。

      “韦大人……在营口。”他收刀,语气软了半截,“王妃娘娘稍候,容小的通传……”

      “通传什么?”黄梓瑕把文书收回来,掸了掸上头沾的灰,“我调的是赵奉的旧粮账,跟他韦衡省亲有什么关系?你们忙你们的,我进仓里翻翻就走。”

      她转身往粮仓正门走,步子迈得稳,后背绷得紧。灰袍人在她身后跟了两步,到底没敢拦。大理寺协查的文书是真的,夔王妃的身份是真的,他一个韦衡手底下的跑腿,当众拦王妃,传出去韦衡保不保他都是两说。

      她进粮仓转了一圈,装模作样翻了几捆烂麻袋,然后从正门出来,往营口走。灰袍人远远跟着,看她上了马车。周管家已经把沈砚塞进车斗里用草料盖住了。鞭子一甩,马车慢慢悠悠往官道上晃。

      走出三里地,周管家才敢回头望。火把光还在营口晃,没追上来。

      “沈砚呢?”黄梓瑕掀开车帘。

      周管家掀开草料。沈砚蜷在车斗里,脸白得像纸,但没伤着。他怀里空了,油布包在黄梓瑕身上。

      “王妃……”沈砚喘匀了气,从草料里坐起来,“你刚才在粮仓里翻麻袋,翻的什么?”

      “翻给灰袍人看的。”黄梓瑕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车板上,当着他的面一层一层打开,“现在可以看了。”

      油布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誊抄的名单,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了官职、住址、收粮数目。第二页起是往来信件抄本,全是韦衡与北狄黑山营头目的通信,日期从五年前三月一直排到赵奉战死前一日。

      沈砚在旁边说:“赵奉交给我的是原本。原本上头的纸、墨、印,我一样没动。誊抄件在这儿,原本我藏在京郊一个地方,韦衡不知道。”

      黄梓瑕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赵奉战死前一日韦衡写给黑山营的最后一封信。末尾一句话是:“赵奉明日出北门巡边,可动手。”

      她合上册子,没说话。

      周管家在外面喊了一声:“阿瑕,后头有马蹄声,一两匹,不快。”

      黄梓瑕掀帘往后看。月光底下,一匹马从营盘方向追上来。马上的人没打火把,跑得不紧不慢。等那匹马追到二十步以内,她看清了,正是刚才在粮仓北墙拦她的灰袍人。此时他手里没刀,只攥着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王妃娘娘。”他喊了一声,嗓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韦少卿让我送句话。”

      周管家勒住马。黄梓瑕掀着帘子没动。

      灰袍人驱马凑近了些,把手里那东西扔到马车车板上。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火漆上印的正是大理寺少卿的私印。

      “韦少卿说,赵奉的事,他跟王爷之间有误会。请王妃把这封信转交王爷,两边坐下来谈。沈砚这个人,韦少卿说他不追究了,给王妃留着用。但油布包里的东西,请王妃留一份底给他,他拿东西来换。”

      黄梓瑕把信捡起来,没拆,搁在膝盖上。

      “你回去告诉韦衡。”她声音不高,在夜风里却很清楚,“第一,信我转交王爷,但王爷拆不拆,看他心情。第二,沈砚我带走了,他追究不追究,跟我没关系,人现在是夔王府的证人。第三……”

      她把油布包举起来晃了晃。

      “东西在我手里。他想换,拿赵奉和三个卫兵的公道来换。他什么时候把公道给了,我什么时候给他一份底。”

      灰袍人愣在马背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黄梓瑕把车帘一放:“周叔,走。”

      马车重新上路。走出半里地,沈砚从草料里探出头,小声问:“王妃,您真打算给他底?”

      “不给。”黄梓瑕把韦衡那封信塞进内袋,跟油布包并排放好,“他要底,我给他自己的信。他一看信原样退回来,就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也知道我不好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赵奉那炷香,我替他续上。刘氏那炷香,我也替她续上。韦衡想谈,让他先认这两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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