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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枚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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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第三日,过了漳河,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渐渐荒了。到第四日午后,连驿站的茶棚都只剩半间茅草顶。卖茶的老汉收了铜钱,指着北边灰蒙蒙的山脊线说:“再走二十里就是石梁镇。那地方如今没几户人了,当兵的比老百姓多。”
黄梓瑕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坐在马车车斗里翻那份大理寺协查文书。周管家赶车,马走得不紧不慢。
“王妃……”
“周叔,出了京就叫阿瑕。”
周管家咳了一声:“阿瑕。前头到石梁镇,咱是以大理寺协查的身份住驿馆,还是……”
“不住驿馆。”她把文书折好塞回内袋,“韦衡告假北上,走的是官驿。我住进去,他明天就知道我来了。镇上有没有相熟的客栈?”
“赵奉当年驻军那会儿,北门外头有个车马店,叫‘三棵树’,专做军士买卖。赵奉手下的兵都住那儿。那店东家姓卫,跟赵奉沾着点远亲。赵奉战死之后,卫东家还在原地开着,如今怕是只剩个空架子。”
“就住三棵树。”
石梁镇比老汉说的还荒。官道穿镇而过,两旁七八间铺面关了五间,剩下三间,一间卖杂货、一间修农具、一间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个“卫”字,底下两扇木板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更破的木牌:三棵树车马店。
车还没停稳,门里先出来一个半老妇人,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把笤帚,上下打量他们。
“住店?单间没了,大通铺还剩俩位。”
周管家把马车拴到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上。所谓三棵树,大概就剩这一棵了。黄梓瑕跳下车,朝妇人笑了一下:“大通铺就大通铺。跟您打听个人,您家掌柜的姓卫?”
“我男人姓卫,出门拉货去了。咋?”
“赵奉赵都尉,当年在您家店里住过?”
妇人脸色变了变,笤帚往门框上一靠:“你们什么人?”
黄梓瑕亮了文书:“大理寺协查,查旧案。不为难您,就问几句赵都尉当年的事。”
妇人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字不多,到底还是还给她了。她把门推开,声音压低了:“进来吧。我男人不在,有些事我替他讲。赵都尉死之前那夜,在我家店里吃的饭。我男人给他端了一碗面,他没吃,光坐着喝酒。喝到二更,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说了句话,起身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告诉王爷,扣子不在扣子里。’”
黄梓瑕和周管家对视一眼。
“就这一句?”她问。
“就这一句。我男人问他啥意思,他没答,出门上马走了。三天后他的战报传回来,说阵亡了。”妇人攥着笤帚把,手指头来回搓,“我男人到现在想起来还犯嘀咕,赵都尉那句话到底啥意思?扣子不在扣子里,那在哪儿?”
黄梓瑕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把两枚空心扣摆到桌上:“大婶,您瞧这两枚扣子,有没有印象?”
妇人凑过来看了两眼,伸手拿起赵奉那枚,翻到背面,指腹在锉痕上蹭了一下。她把扣子搁回桌上,起身往灶间走,不大会儿端出一只粗陶碗,碗底扣着一枚铜扣,跟桌上那两枚一模一样。
“赵都尉吃完那碗面,碗底下压的。”妇人把扣子拿起来,搁到黄梓瑕手边,“他搁下,我男人收碗的时候看见的。以为是掉在桌上的,就扣碗底下了。后来听说他死了,我男人没敢往外说,怕惹事。这扣子搁在我家碗柜里搁了五年。”
黄梓瑕拿起第三枚扣子。这枚比前两枚沉,扣背锉痕只有一道,是新锉的。她指甲卡进缝里拧了两下,扣背纹丝不动。又加了把劲,还是拧不开。
“卡死了?”周管家凑过来看。
“不是卡死。”她把扣子翻过来对着窗外光看了一眼,“这枚扣子是实心的。没有夹层。扣背的缝是假锉的,锉给人看的。”
妇人说:“假的?”
“假缝。”黄梓瑕把扣子搁回桌上,“赵奉当年做了三枚扣子。两枚藏了东西,一枚实心的塞了假缝迷惑人。他怕东西被人搜走,多备了一枚假货。但这枚假货他亲手交到这家店里,为什么?”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灶间墙角的碗柜上。碗柜老旧,柜门歪了一扇,底下垫着块青砖。她蹲下去把青砖抽出来,砖底下压着一层干泥,泥里嵌着个油纸包。
妇人叫了一声:“那底下有东西?我在这屋里住了五年……”
黄梓瑕把油纸包掰开,里头是一卷纸,比前两枚扣子里藏的宽些,展开有巴掌大小。纸上写满了字,末尾画了一幅简图。她看了两行就抬头叫周管家:“周叔,把门关上。”
纸上写的是赵奉亲笔,字迹比沈砚代笔的军报粗劣得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笔画几乎刻进纸里:“韦衡拨北门粮草三成,输往黑山营。黑山营不在朝廷编制,旗号打的是北狄。赵奉查实,欲报夔王。若赵奉死,此纸交夔王。沈砚可证。沈砚若不可信,查石梁镇北门守军粮账,卫东家手里有底。”
简图是一张运粮路线,从北门经石梁镇北侧山道,往西北方向画了一条线,终点标了三个字:黑山营。
“卫东家手里有底。”黄梓瑕把纸卷起来,“您男人手里还有什么?”
妇人的脸白了:“我男人就是个开店的,他能有什么……”
“赵奉把话留在这儿,假扣子留在这儿,亲笔信也留在这儿。他把您家店当成了联络点。”黄梓瑕把油纸包搁回碗柜底下,青砖原样垫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您男人手里一定还有一份东西。那份东西,韦衡的人来搜过没有?”
妇人不说话。
周管家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大婶,赵都尉死了五年了。您家要是还藏着他的东西,藏着就是祸。交给我们,我们带走,您家就干净了。”
妇人攥着笤帚把想了半天,把笤帚一扔,进灶间把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搬开。锅底泥灰里刨出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色。她拿围裙擦了擦,递给黄梓瑕:“运粮单子。赵都尉死之前半个月,我男人每夜在店门口数过路的粮车,数了十四夜,记了本小账。都在这盒子里。”
黄梓瑕打开铁盒。里头一沓糙纸,每张上头歪歪扭扭画着横杠,旁边标了日期和车数。她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赵奉战死前三天,底下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前头认真得多,像是练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三月廿一,北门出粮车四十七。车上麻袋印的是户部记号。领车的官爷姓韦。”
“四十七车。”黄梓瑕把纸条递给周管家看,“赵奉军报里说北门存粮只够守军半月支用。多出来的四十七车,是户部额外拨的。拨给谁了?往黑山营去了。”
周管家倒吸一口气:“韦衡通敌,拿朝廷的粮养北狄的兵?”
“不止。”黄梓瑕把糙纸收进铁盒,揣进自己包袱里,“他用这笔粮养了一支不在册的兵,反过来杀自己人。赵奉就是被他借北狄的刀灭的口。赵奉死的时候,那支黑山营的人马可能就在对面。”
她抬头看着妇人:“大婶,您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
“后日之前,您把灶台原样封回去,铁锅搁回灶上,屋里别留我们住过的痕迹。我们今晚上就走,去北门旧营。”
妇人急了:“你们走了,韦家的人要是来……”
“韦家的人已经来过了。”黄梓瑕指了指碗柜底下那块青砖,“青砖上的泥是干泥,但砖缝里有新土。有人在我们之前翻过这里,没翻到东西,把砖原样搁回去了。翻的人不知道油纸包在砖底下,以为是砖缝里藏东西。”
她蹲下去指着砖缝:“您瞧,砖缝里有铜屑。翻的人带了工具,刮下来的。这手法,跟大理寺狱吏撬门搜赃一模一样。”
妇人脸色煞白。
“所以您家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什么都别改。”黄梓瑕把妇人手里的铁锅接过来,原样搁回灶上,把灰拨匀,“我们今晚悄悄走,您明日照常开店。韦家的人再来问,您就说‘大理寺来了个协查,翻了翻碗柜,啥也没找着就走了’。他们以为东西被我们带走了,就不会再为难您家。”
妇人愣愣地点头。
入夜,黄梓瑕和周管家从店后门牵出马车,没走官道,绕道镇北的小路往旧营方向去。走出半里地,周管家回头望了一眼,三棵树车马店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了晃。
“阿瑕,”他压低声音,“那妇人说的‘灰袍人’,王婶见的那个人,跟来翻碗柜的,是不是一拨的?”
“一拨的。”黄梓瑕把缰绳接过来自己赶,“韦衡的人。但灰袍人从王婶手里拿走的扣子是空的,他以为刘氏手里那枚就是全部。他不知道赵奉做了三枚。”
“那沈砚知道么?”
“赵奉信里写了‘沈砚可证’。”她顿了顿,“沈砚替赵奉代笔写信,赵奉把证物托给他一份。沈砚手里攥着韦衡的命脉,韦衡带他北上,就是让他来指认赵奉当年埋证的地方。但赵奉埋的不止一处,他留了三手。扣子、店里的铁盒、还有沈砚。韦衡只知其一。”
“那沈砚现在在哪?”
黄梓瑕没答。她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夜风从北边山脊线上刮下来,夹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声音。马嘶,不止一匹。再仔细听,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吱呀声。
“周叔,”她把马车赶进路边一片矮树林里,“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北门旧营。”
远处山道上,一队车马点着火把,正往旧营方向缓缓移动。火光里隐约看得清旗号,被风卷得半开半合,上面绣的纹样,是户部的标记。
韦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