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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炷香   王婶家 ...

  •   王婶家住在赵家巷尾倒数第三间,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根晾衣绳,挂着三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黄梓瑕没急着进门。她在巷口买了两个烧饼,蹲在枣树下啃,眼睛盯着王婶家院门。辰时三刻,王婶挎着菜篮出门,往东市方向走。黄梓瑕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上去。

      跟了两条街,王婶拐进东市旁边一条岔巷,停在一间茶摊前。茶摊角落坐了个人,穿一件半旧灰袍,背对着街面。王婶在他对面坐下,没说几句话,从袖中摸出样东西推过去。灰袍人收了,搁下几个铜钱,起身从茶摊后门走了。

      黄梓瑕没追。她记住的是灰袍人走后桌上留下的茶碗,碗沿一点油渍。灰袍人吃的是茶摊不卖的酥饼,自带的。这种酥饼东市只有一家做,专供官驿。

      她转身回赵家巷,直接敲了王婶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婶儿媳妇,说她婆婆去东市了。黄梓瑕笑呵呵地说:“我是当铺的,刘嫂当的那包东西里头有只铜扣,朝奉说成色还行,让我来问问王婶,刘嫂生前有没有提过这扣子的来历。”

      儿媳妇没戒心,让她进了院。黄梓瑕一边在院里等,一边眼睛扫了一圈。晾衣绳上三件短褐,两件男人穿的,一件小孩的。王婶守寡多年,儿子在外跑货。院角搁着一只炭盆,盆里有纸灰。

      她蹲下来装系鞋带,拿烧火棍拨了拨炭盆。纸灰里有一角没烧尽的,是黄裱纸,上头还剩半个“叁”字。灵堂里烧的纸钱是白裱,黄裱纸是送亡人上路时垫在棺材底下的。王婶给刘氏换寿衣时垫的。她把棺材底的黄裱纸扯了一角烧了,为什么?

      “大婶,”黄梓瑕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您婆婆给刘嫂换寿衣那天,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

      儿媳妇在灶间烧水,头也没回:“带回来一只扣子,铜的。我婆婆说搁灵堂供桌上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烧了。”

      “烧了?”黄梓瑕声音没变,“扣子怎么烧?”

      “不是烧扣子。”儿媳妇端着水出来,“是烧扣子底下垫的那张纸。我婆婆说那张纸潮了,搁在棺材里不好,就拿回来烧了。扣子还在,她收着呢。”

      黄梓瑕眼皮一跳:“扣子还在?在哪儿?”

      儿媳妇朝堂屋努努嘴:“柜子顶上,蓝布包袱里。我婆婆说那扣子成色好,留着给孙子打个小锁片。”

      黄梓瑕没等她说完就往堂屋走。儿媳妇在后面喊“你什么人啊随便进”,她头也不回:“当铺的,查赃。你婆婆藏了当铺的东西没报,我不追究,把扣子给我,这事就算了。”

      儿媳妇被她唬住了,站在灶间门口没再拦。

      堂屋柜顶果然有个蓝布包袱,打开,里头两件小孩旧褂子,褂子底下裹着那枚铜扣。黄梓瑕拿在手里一掂,分量不对,比正常的铜扣轻。她翻到背面,锉痕和赵奉那枚一模一样,三道,新旧不一。但扣背中间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是铸出来的,是后开的。她指甲卡进缝里一拧,扣背旋开了。

      扣子空心。

      里头卷着一小片纸,薄如蝉翼,展开只有指甲盖大。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七八个字,墨迹极淡。黄梓瑕凑到窗边借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韦衡。三七四。北门。初九。”

      韦衡。大理寺少卿韦衡。

      她把纸片卷回去,塞进空心扣里,扣背旋紧,揣进自己袖中。王婶家这枚扣子是刘氏攥在手里的那枚。刘氏死前攥着的不是扣子,是扣子里的东西。她怕人发现,攥了整整一夜。王婶掰开她手指取走扣子,交给灰袍人。灰袍人收了东西,把扣子还给了王婶,因为扣子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里头那张纸。

      但灰袍人不知道,扣子有两枚。一枚在刘氏手里,一枚在当铺杂物筐里。刘氏那枚空了,当铺那枚,黄梓瑕摸了摸自己袖中赵奉那枚,可能也空了。

      她快步出了王婶家,到巷口叫上周管家:“回府。马上。”

      李舒白在书房等她。她把两枚扣子摆在案上,当着他的面旋开赵奉那枚的扣背。里头果然也卷着一片纸,展开,字迹稍大,只一行:“韦衡通敌,粮草北输,证在沈砚。”

      “韦衡通敌。”黄梓瑕把两片纸并排放,“赵奉当年在北门外等您,要交给您的就是这个。他怕说不清楚,做了两份。一份藏在刀鞘里,一份塞进扣子给了刘氏。他死了,两份东西都没到您手里。”

      李舒白盯着两片纸看了很久。

      “韦衡五年前是户部郎中,管北门粮草调拨。”他声音很平,“赵奉战死那个月,韦衡升了大理寺少卿。我当年查北门查了三天没查出东西,是因为证物不在北门。在赵奉手里,而赵奉已经死了。”

      “现在沈砚在韦衡身边做幕僚。”黄梓瑕说,“赵奉的证物有一份在沈砚手里,纸上写了‘证在沈砚’。沈砚当年替赵奉代笔,赵奉把一份证物交给了他。可沈砚现在跟着韦衡往北走了。”

      “他不是跟韦衡走。”李舒白把纸片放下,“他是被韦衡带走的。韦衡告假回乡,带走沈砚,是因为沈砚手里有他的把柄。韦衡要拿回来。”

      “那沈砚给刘氏送挽联……”

      “是沈砚给自己留后路。”李舒白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把挽联送出去,就是告诉刘氏‘赵奉的事有人翻出来了’。刘氏来找我,我若查,沈砚手里那张底牌就有了新靠山。可刘氏死了,沈砚没等到我,等来的是韦衡带他北上。”

      黄梓瑕把两枚扣子拢进掌心,铜的凉意贴着指根。

      “王爷,沈砚往北走,走的是赵奉当年战死的方向。韦衡带他去北边,是要他去认赵奉当年埋证的地方。沈砚不傻,他一定会留一手。除了刘氏手里这张纸,他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

      “所以你要赶在韦衡之前找到沈砚。”李舒白转过身,“但你不能以夔王妃的身份北上。”

      “我知道。”她把扣子收好,抬起头,“我以什么身份去,您说。”

      李舒白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推过来。黄梓瑕低头一看,抬头是大理寺的公文笺,正文只写了一行:“夔王妃黄氏,谙熟刑名,准予协查大理寺在办旧案。此状。”底下盖着大理寺卿的印,旁边朱笔批了四个字:“夔王代请”。

      “您替我请的?”她抬头。

      “大理寺卿欠我一条命。五年前他被人参‘审案失当’,是我压下去的。”李舒白把笔搁回砚上,“你拿这份文书北上,以‘协查旧案’的名义。韦衡是大理寺少卿,你是大理寺协查,他明面上不能拦你。但……”

      “但暗面上他一定会拦。”

      “对。所以周管家跟你去。沈砚见过周管家,认得夔王府的人。”李舒白顿了顿,“他若信你,会主动来找你。他若不信任,周管家在,他至少会犹豫。”

      黄梓瑕把文书折好,贴着心口揣进内袋。

      “王爷,刘氏在北门外等了一炷香。比赵奉多一倍。”她走到门口停住,“她等到了什么?”

      李舒白沉默片刻。

      “她等到了门房出来跟她说‘王爷不在,您回吧’。”他声音很低,“她没等到我。五年前赵奉没等到,五年后他遗孀也没等到。”

      黄梓瑕没回头,只把手按在门框上。

      “这次我替您去。在北边,在韦衡和沈砚中间,我替您把这炷香补上。”

      她推门出去,夜色里周管家已经套好了马车,车头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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