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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前手   板车在 ...

  •   板车在赵家巷口停住时,天已经全黑了。

      周管家把车赶到茶摊侧面,自己往摊子上一坐,要了一壶粗茶。黄梓瑕跳下车斗,号衣袖子挽了两道,毡帽压到眉骨,脸上抹了两把灶灰。

      赵家院子不大,灵堂设在正屋,门板卸了两扇,白布幔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门口蹲着两个帮忙的街坊,见她过来,一个站起来拦:“当铺的?明日再来,今儿家里办事。”

      “朝奉说了,刘嫂当的那包东西今日到期。家里不赎,当铺得清点遗物抵账。”她把一张写了几行字的当票递过去,“不进屋,就在外头点点。”

      街坊接了当票看了半天,认不全字,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赵二爷,当铺来人清点东西了。”

      屋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赵奉的堂弟赵二。他接过当票扫了两眼,神色疲惫地摆摆手:“进去看吧,别惊了灵。”

      黄梓瑕低着头跟进去。灵堂正中一口薄棺,棺前供桌摆着几碟冷菜、一副挽联。她没急着看挽联,先蹲下身去翻墙角那包当物。赵二在旁边盯着,她真就一样一样点:旧棉袄一件、铜盆一个、木匣一只。她点得慢,眼睛往棺木方向瞟。

      棺盖没合严,刘氏的手从白布底下露出来一截,手指蜷着。

      “赵二爷,”她站起来,脸上堆出伙计的为难相,“朝奉交代过,当物里的首饰细软得跟人身上的对对。万一当票写的和实际有出入,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赵二皱了皱眉:“我婶子身上能有什么首饰?”

      “您别多心,走个过场。”她往棺边挪了一步,“我瞧一眼手就成。”

      赵二没再拦。黄梓瑕俯身凑近棺木,没碰刘氏的手,就着供桌上的油灯看了一圈。指关节处的皮肤有几道极细的横向擦痕,指甲缝里嵌着暗黄色的碎屑。她伸出小指,用指甲盖轻轻挑出一点碎屑,凑到灯下看。铜屑,成色和那枚莲心缺瓣的扣子一样。

      她手指顶住刘氏指根,稍一用力,蜷曲的四指松开了。掌心空空,但掌纹里压着一道浅浅的印痕。圆形,边缘有齿状纹路,正是铜扣背面的锉痕形状。刘氏死前攥着一枚扣子,攥了很久。

      但扣子没了。

      “赵二爷,”黄梓瑕直起身,“您婶子咽气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您瞧见了?”

      赵二眼神闪了一下:“没……没瞧见。”

      “那谁瞧见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铺还管死人手里攥什么?”

      黄梓瑕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搁在供桌上:“朝奉说,刘嫂死得蹊跷,当铺怕惹麻烦,今日先把话问清楚,省得日后官府来问,我们说不清。您把知道的说给我,铜钱您收着,回头我跟朝奉说一声,当物的事不追了。”

      赵二看着三枚铜钱,犹豫了几息。

      “是我媳妇先瞧见的。”他压低声音,“她给婶子换寿衣的时候,右手死活掰不开。我媳妇怕折了老人的手指,没敢硬掰,就由她攥着。后来隔壁王婶过来帮忙,说‘攥着东西上路不吉利’,才两个人一起掰开的。”

      “掰开之后呢?”

      “里头是枚扣子。王婶说‘这破扣子也值得攥这么紧’,就随手搁供桌上了。”

      黄梓瑕往供桌上看了一眼。供桌上除了冷菜就是香炉烛台,没有扣子。

      “扣子后来去哪了?”

      赵二挠了挠头:“王婶搁上去之后我就没管了。灵堂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许是谁收起来了?我问问……”

      “不用问了。”黄梓瑕盯着供桌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赵二爷,当物的事回头再说。您帮我跟王婶带句话,就说当铺伙计阿瑕问她,刘嫂那只右手,她掰开的时候,手指是朝里攥的还是朝外攥的。”

      赵二愣着没应声,她已经出了院门。

      巷口茶摊上,周管家见她出来,放下茶碗站起来。黄梓瑕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周叔,两件事。第一,刘氏手里的扣子被人取走了,取扣子的人知道她死时攥着东西。赵二说王婶掰开手之后搁供桌上,但供桌上没有。有人趁灵堂人多手杂顺走了。第二,王婶有问题。她跟赵二媳妇一起掰开的手指,但她没跟赵家人说扣子的事,直接搁供桌上就走了。正常街坊不会这么做。”

      周管家点头:“我去查王婶?”

      “查。别打草惊蛇。”黄梓瑕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先查她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我怀疑那枚扣子不是被顺走的,是有人指使她取走的。”

      回到王府已经是亥时。黄梓瑕换了衣裳直奔李舒白书房,把铜屑和掌纹印子的事说了,末了补了一句:“王爷,您那边呢?仿笔迹的人有线索么?”

      李舒白从案上推过来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沈砚。

      “赵奉当年在北门外等我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叫沈砚,是赵奉的同袍,在军中做文书。”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赵奉不识字,他跟我通信全靠沈砚代笔。赵奉战死后,沈砚调去了大理寺做狱吏文书。三年前辞官,现在给大理寺少卿韦衡做幕僚。”

      “韦衡?”

      “刘氏死前两日递到我府上的那张拜帖,落款就是沈砚。”

      黄梓瑕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沈砚送挽联,仿的是李舒白替赵奉写军报的笔迹。他手里有李舒白字迹的样本。他送那副挽联,是故意让刘氏认出“这是夔王的字”。刘氏一看就知道赵奉旧事被人翻出来了,她会找谁?找夔王府。

      “沈砚在钓刘氏。”黄梓瑕脱口而出,“他送挽联,是要刘氏主动来找王爷。可刘氏还没来得及来,就死了。”

      “或者,”李舒白说,“她来了,但没进王府的门。”

      黄梓瑕心里一沉。赵奉当年在北门外等了半炷香,没等到李舒白。五年后刘氏拿着一样的旧事来找夔王府,是不是也在哪个门外等过,没等到?

      “我明日去查王婶。”她把袖子一放,“顺便查查刘氏死前来没来过王府北门。”

      “北门值夜的人我打过招呼了。”李舒白把邸报翻过一页,“你明日查完王婶,去北门问一声。赵奉等了半炷香,刘氏等了多久,总该有个数。”

      黄梓瑕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沈砚给刘氏送挽联,料准了刘氏会来找您。可刘氏死了。沈砚现在在哪?”

      李舒白翻邸报的手顿了一拍:“韦衡前日上了折子,告假半月。沈砚作为幕僚,随行离京了。”

      “去了哪?”

      “折子上写的是‘回乡省亲’。”李舒白把邸报合上,“但韦衡的老家在岭南。他告假前一天,有人在城北驿道上见过他往北走。”

      往北。赵奉当年战死的地方,就在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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