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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心缺瓣 铜扣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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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扣搁在窗台上,日头偏西,照得錾花沟壑里的陈年垢发亮。
黄梓瑕没动它,先看边角。扣面是缠枝莲,莲心少了一瓣。匠人做官样錾花,从来是对瓣起花,少一瓣只有一个可能:这扣子原本就不是莲纹,被人硬改了。她翻过扣背,指腹在边缘刮了两下。三道锉痕,深浅不一。
“换过三回主人。”她没抬头,对坐在对面翻邸报的李舒白说,“第一道是官匠锉的,军器监的编号没了。第二道是贼锉的,想把徽记磨平。第三道是主人自己锉的,想抹掉前两道的痕迹,但他手不稳,留了底。”
李舒白放下邸报,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只顺着她的话问:“第三回,他为什么肯留一道?”
“因为他不知道前两回留下的不止锉痕。编号锉了,錾花的刀口还在,那是官匠的手法,民间仿不出。贼磨徽记留下新痕,他看出来了,急着再磨。可他越磨越显眼。”黄梓瑕把铜扣搁回案上,“一个想藏身份的人,反倒把‘我在藏’三个字刻在了扣子上。”
李舒白拿过扣子看了一眼,放回去:“哪来的?”
“城东当铺死当。三个月前有人当了一包旧物,没赎。朝奉嫌錾工不值钱,扔在杂物筐里。我前日去查赵奉遗孀的案子,顺手捞出来的。”
“赵奉的遗孀?”李舒白翻邸报的手停了,“刘氏暴毙那桩?”
“报的是心疾,仵作验了,邻里无异词。”黄梓瑕说,“可我今日去吊唁,看见灵堂供桌上搁着一副挽联,落款是‘故人’。赵奉的故人,也就是王爷的故人。您认得那笔迹么?”
李舒白没应声。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到夹页处,取出一张字条递过去。
黄梓瑕接了。字条上是赵奉五年前最后一封军报的落款。笔迹跟灵堂挽联上的一模一样。
“赵奉不识字。”李舒白说,“这落款是我当年替他写的。”
黄梓瑕看着字条:“有人仿了您的字,去给赵奉的遗孀送挽联。这不是吊丧,这是试探。送挽联的人想知道,夔王府还记不记得赵奉。”
“记得又如何?”
“记得,就会查刘氏怎么死的。不记得,那副挽联在灵堂搁三天,一把火烧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李舒白看着她:“所以你查了。”
“刘氏死前三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在找东西。她隔壁绣娘说,刘氏死前一日去当铺问过,有没有人来赎赵奉当年当掉的东西。当铺说没有,刘氏就走了。隔天她死在家里。”黄梓瑕把那张字条搁回案上,“赵奉当年当的是一包旧衣裳、一双靴、一把匕首。匕首没开刃,朝奉当铁器收在库房。我今日翻出来看了,刀鞘夹层里藏了一张纸,写着‘三七四,北门,初九’。”
“三七四是赵奉的军中编号,初九是五年前他战死前一个月。”李舒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刘氏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黄梓瑕眼皮一跳:“王爷怎么知道她手里攥着东西?”
“仵作验尸,报的是‘两手空空,无伤无痕,符合心疾暴毙’。”李舒白把邸报搁下,“但周管家今日去赵家送棺木钱,回来说灵堂上刘氏的右手一直攥着,家人掰不开。他们不敢跟官府说,怕仵作重验,闹出别的枝节。”
黄梓瑕站起身:“我去一趟。”
“你以什么身份去?”李舒白问。
她脚步一顿。
从前她查案,顶的是“待罪之身”或“夔王幕僚”的名头,混市井、蹲暗巷,没人拦她。如今她是夔王妃。王妃登门吊唁,赵家上下跪迎都来不及,谁敢让她碰死人的手?
“我以王妃身份去,他们全家跪着,我连刘氏的脸都看不清。”她转身看着李舒白,“王爷,我得调赵奉的抚恤底档。赵奉死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三七四’这个编号对应的另一层意思?”
李舒白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樟木匣,翻出一卷旧档。他抽出一页,指着末尾一行批注递给她。赵奉名下,用朱笔批着三个字:“查北门。”是李舒白的笔迹。
“五年前您就批了‘查北门’。”黄梓瑕抬头,“查了么?”
“查了三天。北门值夜的卫兵说,初九那夜赵奉来过,在门外站了半炷香就走了。卫兵问他找谁,他说找王爷。卫兵回说王爷不在府中。他就走了。”
“那一夜您在哪儿?”
“宫里。先帝召见。”李舒白顿了一下,“等我回府,赵奉已经回了军营。三天后他战死。我批的‘查北门’三个字,从此没人再提。”
黄梓瑕把那页档纸折好收进袖中:“现在有人替您提了。灵堂上仿您笔迹的挽联,刀鞘夹层里的字条,刘氏死前翻箱倒柜找的东西。这三样凑在一起,说明赵奉当年在北门外要见您,没见着。他要说的事,五年后有人怕它冒出来。”
“你明日去赵家……”
“我不以王妃身份去。刘氏当旧物那家当铺,明日要遣人去赵家清点遗物抵当。我跟朝奉说好了,替他跑一趟。”
“赵家认得你。昨日你才去吊唁过。”
“昨日我戴的帷帽,穿的素服,脸只露了一半。赵家人光顾着跪,没敢抬头看。明日我换身短打扮,脸上抹点灰,他们认不出。”
李舒白看了她一会儿:“把周管家带上。他在赵家露过面,不进屋,就在巷口茶摊坐着。有事递个眼色,他能接应。”
“行。”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到门边又停住,“王爷。”
“嗯。”
“您当年在北门外没见着赵奉。后悔么?”
李舒白沉默了几息:“他等了半炷香就走了。没等到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黄梓瑕没再问。她推门出去,檐下灯笼刚点上。
周管家已经在院门外备好了当铺的号衣和一辆旧板车。
“王妃……”
“叫阿瑕。”她把号衣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当铺伙计阿瑕,跟您跑腿的。”
周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一顶旧毡帽递过去。
黄梓瑕扣上帽子,压低了帽檐,跳上板车:“走,赵家。”
板车碾过青石板路,夜色从巷口漫上来。她坐在车斗里,手揣在袖中,指腹摩挲着那枚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