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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豆腐坊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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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广平府,黄梓瑕没骑马,坐的马车。车厢里搁着个蛐蛐笼,铁蛋送的那只黑头蛐蛐一路叫到广平府,吵得周管家直捂耳朵。
陆知府这回没在衙门里见她,约在城西一间茶楼。他带来两样东西,孙贵的户籍底册抄本,和一张孙家村的地契图。
“孙贵,北直隶广平府孙家村人,三年前病故,户籍底册上盖了病故销户的印。但下官查了抚恤银的发放记录,孙贵名下没有领抚恤的记录。他家里人也从来没来衙门问过抚恤银的事。”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哥哥,叫孙富,住邻村孙家坳。孙贵病故之后,孙富没来销户,也没来领抚恤。底册上的病故销户,是三年前孙家村的里正代办的。”
“里正代办?”黄梓瑕把底册翻到那一页,“销户要家里人签字画押,里正凭什么代办?”
“下官也觉得蹊跷。但三年前的事,里正去年病死了,死无对证。”
黄梓瑕把底册合上:“孙贵的坟在哪儿?”
“孙家村西头,坟地靠河沿那一片。下官派人去看过,坟头土是新的,碑上刻的是孙贵之墓。但下官留了个心眼,派人绕到碑背后看了一眼,碑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什么字?”
“兄孙富立。”
黄梓瑕把地契图展开。孙家村和孙家坳隔着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两个村子走亲戚用不了一炷香。
“先去孙家村看坟。”
孙家村西头坟地不大,七八个坟头散在河沿坡地上。孙贵的坟在最边上,碑是新刻的,碑面青石打磨得光溜,字是标准的楷书,一看就是花钱请石匠刻的。黄梓瑕绕到碑背后,果然刻着“兄孙富立”四个小字,刻得比正面潦草得多,像是石匠顺手添的。
她蹲下来看坟头土。土是新的,翻过的痕迹明显。但新土底下压着一层旧土,旧土上长着草根。她拿小刀拨了拨新土,拨到半尺深的时候,刀尖碰着个硬东西。刨出来一看,是块碎瓦片,瓦片上沾着点豆腐渣。
“周叔,这坟头土是后堆的。底下旧土没动过,新土是从别处铲来的。堆坟的人没往深里挖,就在旧土上头盖了一层新土,凑合着把坟头堆圆了。”她把碎瓦片递给周管家,“瓦片上有豆腐渣。孙富住邻村,孙贵要是还活着,八成在孙富那边做豆腐。”
两人过了石桥到孙家坳。孙富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带个豆腐坊,门口支着口大锅,锅台上晾着几板豆腐。孙富四十来岁,黑瘦,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见黄梓瑕进来,先笑呵呵地招呼:“买豆腐?刚出锅的,热乎。”
“不买豆腐。问你几句话。”黄梓瑕亮了文书,“大理寺协查,查孙贵的事。”
孙富脸上的笑收了半截,围裙在手上搓了两把:“我弟死了三年了,你们查什么?”
“你弟的坟,土是新的。碑上刻孙贵之墓,碑背后刻兄孙富立。你立的碑?”
“我立的。我弟病故,我给他立碑,犯哪条王法了?”
“立碑不犯法。但坟头土是新堆的,底下旧土没动。你堆个假坟头糊弄谁?”
孙富的围裙搓得更快了:“什么假坟头?我弟就埋那儿。”
“孙富。”黄梓瑕从袖中摸出老周的证词,“当年北门值夜的卫兵老周,亲眼看见你弟孙贵进了韦衡的轿子。进轿子之后没几天,调令下来,说你弟病故。病故的人,怎么进的轿子?”
孙富的手停了。
“你弟没死。”黄梓瑕把证词收回去,“他在你这边做豆腐。韦衡上个月来找过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再躲两年。银子你收了没有?”
孙富低着头站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往锅台上一搭。
“王妃,我弟是没死。可这事不能怪他。韦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走的。那天晚上他从北门回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跟我说,哥,韦衡让我走,不走就死。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说病故。韦衡派人送了三十两银子来,让我在村里堆个假坟头,糊弄里正销户。”
“孙贵现在在哪儿?”
“在邻县赵庄,开了间豆腐坊。改名了,叫赵大。上个月韦衡来找他,又给了五十两,让他再躲两年。我弟吓坏了,说韦衡倒了台,夔王府的人早晚找上门。我说那你回来把事说清楚,他说不敢。他当年跟韦衡说了赵奉给沈砚递东西的事,他怕夔王府翻案之后找他算账。”
“他怕找算账,就不怕韦衡灭口?”黄梓瑕把文书往他面前一戳,“韦衡现在在大理寺狱里押着,秋后问斩。他手底下的人散了。你弟再躲下去,韦衡的余党找上门,他连个报官的名分都没有。你带我去赵庄,我保你弟一个协查有功,不追究他当年多嘴的事。”
孙富咬了咬牙,把围裙重新系上:“赵庄不远,过了河往东走十里地。我带王妃去。”
赵庄豆腐坊在村口路北,两间草棚,门口晾着一排豆腐板。黄梓瑕跟着孙富进去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在灶前点卤。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孙富带着个陌生女人进来,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后门跑。
“孙贵!”孙富喊了一声,“别跑了,王妃来了。跑不过的。”
孙贵站在后门口,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硬生生收回来。他转过身,嘴唇哆嗦着看了黄梓瑕一眼,扑通跪下了。
“王妃,小的当年该死。韦衡拿刀逼我,我害怕……”
“起来。”黄梓瑕在豆腐坊条凳上坐下来,“我问你三件事,你老实答。答完了你该干嘛干嘛。第一,那天晚上在北门,赵奉让沈砚先走,沈砚走了之后,你跟上去没有?”
“跟了。赵都尉让我也走,我就走了。走到巷口,韦衡的轿子停在那儿。轿帘一掀,里头坐了两个人,韦衡和方俭。方俭下来把我拽进轿子里。韦衡问我赵奉给了沈砚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赵都尉只让我望风。韦衡不信,让方俭搜我身,搜出来赵都尉塞给我的一小块碎银子,当跑路费的。韦衡把那块银子收了,说,你跟我走,我给你三十两,你改名换姓别回来。”
“方俭当时在轿子里?”
“在。方俭跟韦衡是一路的。韦衡给银子的时候,方俭在旁边记账,写了张条子让孙富签字画押。那张条子我哥收着了。”
黄梓瑕看了孙富一眼。孙富从豆腐坊柜台底下摸出张发黄的纸条来:“就这个。方俭写的,‘收到孙贵安家银三十两,从此两清,不得回京’。底下韦衡和方俭都画了押。”
黄梓瑕把纸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腐渣。
“孙贵,你跟我回京,到大理寺堂上把今天说的再说一遍。方俭流放岭南,韦衡斩监候。你这份证词递上去,方俭的流放改判斩监候,韦衡的案子再加一条逼走证人、伪造病故。你当年多嘴的事,我替你兜着。”
孙贵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王妃,我那豆腐坊……”
“你哥替你看着。你京里的事办完了回来接着点卤。”
孙富在旁边补了一句:“弟,你那锅豆腐要糊了。”
孙贵爬起来往后厨跑,一边跑一边喊:“哥你替我跟王妃说一声,我那卤子搁了三斤黄豆!”
黄梓瑕笑了一声,出了豆腐坊。周管家跟在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阿瑕,这案子越查越碎。韦衡手底下到底多少人?”
“碎是碎,但一条线穿到底。韦衡、方俭、周鹤年、孙贵,四个人串在一根绳上。绳子头在赵奉手里。赵奉死了,绳子没断。”她把孙富那张纸条收进袖中,“回京,把孙贵的证词递上去。韦衡的案子,这回铁板钉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