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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锤子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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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后,孙贵的证词递到大理寺。韩简之看完,把方俭从流放路上追回来重审,改判斩监候。韦衡的案卷上加了一条逼走证人、伪造病故。刑部复核批了斩立决,只等秋后。
韦衡在大理寺狱里听说孙贵没死,愣了半天,最后跟狱卒要了碗酒,喝完了闷头睡了一天。韩简之说这是认命了。
黄梓瑕没空管韦衡认不认命。她把赵奉案最后一摞卷宗封好,搁到李舒白案头,顺手把蛐蛐笼往窗台上一搁。
“王爷,赵奉的案子结了。下一桩。”黄梓瑕把一张新状纸递过去。
“你这案子一桩接一桩,夔王府的库房都快改成大理寺分寺了。”李舒白把邸报放下来半截,接过状纸扫了一眼。
“城北铁匠铺的掌柜告他老婆跟人跑了,跑的人是他自己的徒弟。徒弟临走前在铁匠铺门口刻了一行字,师父,你打铁的锤子中间是空的。”黄梓瑕说。
“锤子空心?”李舒白把状纸翻到最后一页,“这案子有点意思。”
“那我接了。”
城北铁匠铺在鼓楼大街北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铁招牌,上头錾了个李字。铁匠姓李,叫李铁柱,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见黄梓瑕进来,他把手里的锤子往砧子上一搁,哐当一声。
“王妃,您可来了。我告我老婆跟人跑了,跑的人是我徒弟赵三。赵三临走前在我门口刻了那行字。我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锤子空心,什么意思?”
“你锤子呢?”
李铁柱从砧子上把锤子拿起来递给她。黄梓瑕接过来掂了掂。铁锤一般实心打,锤头沉、锤柄轻。这把锤子拿在手里头重脚轻,锤头明显比正常的轻。她把锤头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圈旋纹。
“李掌柜,你这锤子是自己打的?”
“祖传的。我爹传下来的,打了二十多年铁了。”
“锤头底部这圈旋纹,你知道是什么?”
李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我爹传给我的时候就有,我以为是打铁的时候磕出来的。”
黄梓瑕把锤头旋开,里头果然是空的。锤头空腔里塞着一卷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契图,标着城北鼓楼大街北头三间铺面的位置。底下写着一行字:李铁柱铺面三间,原为赵家祖产,赵三承继。
李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赵家祖产?这铺面是我爹拿银子买下来的。”
“你爹哪年买的?”
“二十多年前买的,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卖主姓赵,赵三他爹。”
“有契书么?”
“有。在柜子里搁着。”李铁柱从柜台底下翻出个油纸包,里头一张发黄的契书,写得清清楚楚。李铁柱他爹李大全,二十年前买赵家铺面三间,价银一百二十两,中人签字画押。
黄梓瑕把契书和锤头里那张纸并排放:“你爹的契书写的是买,赵三锤头里藏的是承继。赵三不认你爹的买卖,他认祖产。他走之前把这张纸塞进你锤子里,意思是这铺子是他赵家的,你李铁柱占了二十年。”
李铁柱把锤子往地上一摔:“我爹花银子买的!中人画押的!赵三他爹亲手按的手印!”
“你徒弟赵三,什么时候拜你为师的?”
“三年前。他爹死了,他来城里找活干,我看他可怜,收他当徒弟。学了两年手艺,去年开始跟我闺女眉来眼去的。我还没说什么,他就把我闺女拐跑了。”
“赵三拐了你闺女,又在你锤子里塞了张地契纸。他图什么?”
李铁柱闷头想了想:“他临走前跟我说,师父,你这铺子是我赵家的,我早晚要拿回来。我以为他说气话。”
“他留了这张纸,就是留了后手。哪天这铺子值钱了,他拿这张纸出来告你,说你李家占产不还。”
“那我怎么办?我爹的契书在这儿摆着呢。”
“你爹的契书是真的,赵三这张纸也是真的。”黄梓瑕把两张纸摊开,“赵三他爹卖铺子给你爹,卖的是铺面三间四个字,但没写绝卖还是活卖。绝卖就是卖了不回头,活卖就是卖主以后还能赎回来。你爹当年写契书的时候要是没写绝卖两个字,赵家后人就有权赎。”
李铁柱急了:“那我爹花一百二十两银子白花了?”
“没白花。活卖有活卖的规矩,赎铺子得按原价加利息。赵三想赎回去,拿一百二十两银子加二十年的利息来。他拿得出来么?”
李铁柱愣了愣:“他连打铁的家伙都是借我的。”
“那就对了。赵三拿不出银子,这铺子他赎不回去。但他把纸塞进你锤子里,是想等你把锤子打碎了重铸,纸掉出来被人捡到。到时候闹起来,你这铺子名声坏了,生意做不下去,他再出来压价。”黄梓瑕把锤子里的纸收进袖中,“赵三这人,心眼比手艺多。”
“那我闺女呢?他把我闺女拐跑了。”
“你闺女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姑娘,自己长着腿,愿意跟谁跑跟谁跑。你要告赵三拐带,先问问你闺女愿不愿意回来。她要是愿意回来,我帮你找人。她要是铁了心跟赵三过,你告拐带也告不赢。”
李铁柱蹲在铁砧旁边闷了半天。
“王妃,您帮我找找。她要是愿意回来,我不拦着。她要是真跟赵三好上了,那赵三拿铺子的事,我跟他坐下来谈,别闹到衙门去。”
黄梓瑕点了点头,出了铁匠铺。周管家在门口等着:“阿瑕,赵三跑哪儿去了?”
“他拐了李铁柱的闺女,又留了张地契纸在锤子里,说明他不急着跑远。他在等,等李铁柱把锤子打碎了发现那张纸,等铺子闹起来,他好回来捡便宜。”黄梓瑕往街两头看了看,“他一个打铁的徒弟,离了城北这一片,别处找不到活干。你去打听打听,城北哪家铁匠铺最近新来了伙计。”
周管家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带着消息:“鼓楼大街南头有家铁匠铺,姓孙的。上个月新收了个伙计,二十出头,带着个姑娘,说是两口子。伙计手艺不错,就是干活的时候老往北头张望。”
“往北头张望,是看李铁柱的铺子有没有关门。”黄梓瑕往南头走,“走,去看看赵三打铁的手艺。”
鼓楼大街南头孙家铁匠铺,门口支着个凉棚,棚底下搁着砧子、锤子、钳子。一个年轻汉子正弯腰打一把镰刀,锤子落下去叮叮当当。旁边坐着个姑娘,手里缝着件褂子,肚子微微鼓着。
黄梓瑕站在凉棚外头看了一会儿。赵三的锤子落得稳,翻面、回火、淬水,一套活做下来利落得很。她等赵三把镰刀淬完水,才开口:“赵三,手艺不错。李铁柱教你的?”
赵三抬头看见她,锤子差点砸手上。旁边的姑娘站起来,挡在赵三前面:“你是谁?找我男人干什么?”
“夔王妃,大理寺协查。”黄梓瑕亮了文书,“找你男人问几句话。你爹李铁柱告他拐带。我来问问他,拐了人不说,还把地契纸塞进师父的锤子里,你是打铁的还是做局的?”
赵三脸白了,把锤子搁下:“王妃,那铺子是我赵家的。”
“你赵家的铺子,你爹二十年前卖给李铁柱,一百二十两银子,中人画押。你要赎,拿一百二十两加二十年利息来。你拿得出来么?”
赵三不吭声了。
“你拿不出来,就把纸塞进锤子里,等着李铁柱把锤子打碎了闹起来,你好回来压价。赵三,你打铁的手艺是李铁柱教的,你拐他闺女、算计他铺子,你良心让狗吃了?”
赵三的媳妇,也就是李铁柱的闺女,在旁边听明白了。她回头瞪了赵三一眼:“赵三,你跟我说你爹留了间铺子给你,你没说你师父的铺子是你爹卖出去的?”
“我……”
“你什么你!”姑娘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摔,“我跟你跑出来,是看你手艺好、人老实。你算计我爹?我肚子里还揣着你的种呢!”
赵三耷拉着脑袋蹲到地上,手里的锤子搁在脚边。锤头底部也有一圈旋纹,跟李铁柱那把一模一样。赵三自己也打了一把空心锤。
黄梓瑕蹲下来把赵三的锤头旋开,里头空空的。
“赵三,你自己也打空心锤,里头什么都没藏。你打这把锤子的时候想藏什么?”
赵三闷了半天:“想藏私房钱。我师父管得严,工钱都交柜上,我偷着打把空心锤藏几个铜板。”
黄梓瑕站起来,把锤子还给他。
“铺子的事,你拿银子来赎。拿不出银子,就别再打铺子的主意。你媳妇肚子里揣着李铁柱的外孙,你回去给他磕个头,把话说明白。他要是认你这个女婿,铺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他要不认……”
“他认。”李铁柱的闺女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爹最疼我。我回去跟他说,赵三以后老实干活,攒银子赎铺子。赎不起就给他当一辈子伙计。”
赵三抬头看了媳妇一眼,眼圈红了。
黄梓瑕把那张地契纸从袖中摸出来,递给赵三:“这张纸你收好。赎铺子的时候拿它当凭据,别往锤子里塞了。”
赵三接了纸,蹲在地上没起来。
黄梓瑕出了孙家铁匠铺,往王府方向走。周管家跟在后头:“阿瑕,这案子结了?”
“结了。赵三回李铁柱铺子里干活,攒银子赎铺子。李铁柱的闺女回去跟她爹说,她爹认不认这个女婿,看赵三表现。”她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赵奉的案子查完了,秤砣的案子查完了,锤子的案子也查完了。周叔,您说下一桩案子会是什么?”
周管家想了想:“您接什么案子,我就跟着跑什么案子。”
黄梓瑕笑了一声,推开了夔王府侧门。门里,李舒白坐在书房窗下翻邸报,蛐蛐在窗台上叫了两声。
“回来了?”他把邸报放下来半截。
“回来了。”黄梓瑕在对面坐下,端起他那碗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王爷,下个月初五,赵奉的附碑该上供了。您去不去?”
“去。”李舒白把邸报合上,“你替我写祭文。”
“我文笔不行。”
“你查案的行文我看了五年,够用了。”
黄梓瑕把茶碗搁下,从袖中摸出那枚拼好的铜扣,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王爷,赵奉这炷香,咱们替他续上了。”
李舒白看了一眼铜扣,把它拿起来搁进案头的匣子里,跟赵奉那本油布册子并排放好。
“下一炷香,接着续。”
蛐蛐在窗台上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