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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记杂货
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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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平府城不大,南北两条大街,东西四条巷子。知府衙门坐落在北大街正中。黄梓瑕持沈侍郎的信见了陆知府。陆知府四十来岁,办事利落,把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文达报的丁忧原籍是城南柳庄。我派了人去柳庄看,周家老宅有人住,他娘和几个下人。但周鹤年本人不在。老宅的人说他去城外亲戚家养病了,具体哪家亲戚,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韦衡呢?”
“城北槐荫别院。那是韦家祖上传下来的宅子,韦衡告假省亲就住那儿。但我的人去问过,门房说韦衡只住了两天就出去了,说是访友,到现在没回来。别院里头就剩几个老仆看门,韦衡的行李还在,人不见影。”
人都不在明面上。黄梓瑕谢了陆知府,出来跟沈砚在府城街面上转了一圈。沈砚换了身普通百姓的短褐。黄梓瑕给他画了张韦衡和周文达的画像。韦衡她没见过本人,照着油布包里信件上附的画像描的。周文达她更没见过,只知道大致年龄相貌。沈砚揣着画像在城里转了两天,把城南城北的茶楼酒肆都蹲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沈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王妃,我在城南当铺街认出了周文达。”
“确定?”
“确定。他换了身布衣,在当铺街上一间小铺子里坐着。铺子门口挂个幌子,写‘周记杂货’。我装成买烟叶的进去转了一圈,周文达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人进去就招呼,活脱脱一个小杂货铺东家。”
“孙七当铜扣的那家当铺,在哪儿?”
“就在周记杂货斜对面,隔三间铺面。”沈砚搓了搓手,“王妃,这两件事搁在一处,不对劲。孙七从京城往南跑,跑到广平府来当铜扣,当铺就开在周文达铺子对面。他是来投奔周文达的,那枚铜扣当不当的,就是个投名状。”
黄梓瑕在屋里走了两圈。孙七在京城招供说方俭给他砒霜,让他毒死赵德贵,然后接着替赵德贵往墙缝里塞条子。但孙七没提他往广平府跑的事。巡检司截住他的时候,他包袱里只有银子、衣裳、半包砒霜,没有铜扣。铜扣哪去了?
“孙七往南跑,是方俭让他跑的。”黄梓瑕想通了,“方俭给孙七砒霜,让他毒赵德贵,然后再让他往南跑来广平府。铜扣是孙七路上现当的。他从库房顺了一枚,当铺就在周文达斜对面,他当完铜扣正好进周文达的铺子。方俭让孙七来广平府,是给周文达递消息,赵德贵死了,夔王府查不下去了。”
“可方俭不知道赵德贵已经招了。”沈砚补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孙七在巡检司就被截住了。”
“对。所以周文达现在以为京城那边的事情摆平了。赵德贵死了,孙七跑出来了,夔王府的线索断了。他在广平府安安稳稳开杂货铺。”
黄梓瑕把毡帽扣上:“走,去当铺街。”
城南当铺街不长,半里地,两边挤着七八间铺面。黄梓瑕没急着进周记杂货,先在斜对面那间当铺里当了根银簪,顺势跟朝奉闲扯了几句。
“对面周记杂货的东家,来广平府多久了?”
朝奉是个老头,眼皮耷拉着,收了银簪才慢悠悠开口:“周东家啊,来了大半年了。铺子刚开的时候卖的都是京城来的货,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后来卖不动,就改卖杂货了。”
“他一个人看铺子?”
“有个伙计,前阵子走了,就剩他自己。最近好像又来了个帮手。前天我还瞧见他铺子里多了个人,瘦高个,脸生得很。”
瘦高个,脸生。孙七。
黄梓瑕从当铺出来,让沈砚去后街巷口蹲着,自己进了周记杂货。铺子不大,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周文达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她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客官要什么?”
“不买东西。”黄梓瑕从袖中摸出夔王府的名帖搁到柜台上,“夔王妃协查旧案,找周文达问几句话。”
周文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夔王妃?小的就是个开杂货铺的,跟京里王府能有什么关系……”
“你爹周鹤年是大理寺寺正。你原在户部当主事。你告了丁忧,报的原籍是广平府柳庄。但你不在柳庄住,在当铺街租了铺面开杂货店。你爹也不在柳庄,你娘说他去亲戚家养病了。”黄梓瑕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周文达,我要是把你爹的旧账翻出来,你丁忧报备造假,户部那边就能治你一个规避差遣的罪。你老实说,你爹在哪儿?”
周文达打算盘的手停了。他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王妃,我爹病了,真病了。他不在柳庄,在城外槐安驿北边一个村子里。我给他赁了间屋养病。我开这个杂货铺,就是为了离他近些,方便照应。”
“孙七是不是在你铺子里?”
周文达脸色变了:“孙七?哪个孙七?”
“前天到你这儿来的瘦高个。你铺子里多了个帮手,街坊都瞧见了。”
周文达咬了咬牙:“那是……那是我远房表弟,来帮忙看铺子的。”
“你表弟叫什么?”
“叫……刘三。”
黄梓瑕没跟他掰扯名字,从袖中摸出那张孙七当铜扣的当票,拍在柜台上:“斜对面当铺,前天有人当了枚铜扣。当票存根上写的当户是孙七。铜扣是赵奉旧案的物证。你表弟当的这枚扣子,哪来的?”
周文达盯着当票看了几息,忽然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就往铺子后门跑。
黄梓瑕没追。她来之前就让沈砚在后街巷口蹲着了。周文达从后门冲出去,跑了没几步就被沈砚拦住。沈砚比他高一个头,一把攥住他胳膊,周文达挣了两下没挣开。
黄梓瑕从铺子后门跟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文达,你跑什么?你爹在哪儿养病,你带我去看看。你老老实实带路,我算你协助查案。你跑,我算你畏罪潜逃。你选。”
周文达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我带你去。”他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但我爹真病了。你要问话,别把他问没了。”
“你爹要是好好答话,我不为难他。”黄梓瑕让沈砚松开他,“走,出城。”
周文达领着他们出了广平府北门,走了十来里地,到一个叫槐树庄的小村子。村东头第三户,土墙小院,门口种了棵枣树。周文达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爹,屋里半天才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黄梓瑕跟进屋。炕上蜷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脸颊凹进去,身上盖着床旧棉被。他看见黄梓瑕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周鹤年?”黄梓瑕在炕边凳子上坐下来,“我是夔王妃。赵奉的案子,你经手裁的军报末页。韦衡给你写了封信,信上写事成之后,令郎文达的户部郎中包在弟身上。那封信在我手里。”
周鹤年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声音沙哑但清楚:
“王妃,那封信你从哪儿得的?”
“赵奉交给沈砚,沈砚交给我的。”
周鹤年闭上了眼睛。
“赵奉那桩事,我悔了五年。”他睁开眼,“军报末页是我裁的。韦衡拿我儿子的前程拿捏我,我不敢不办。裁下来的那页纸我没毁,藏在大理寺档案库的夹层里。王妃要拿人,拿我。文达不知道军报的事,他只知道他爹替韦衡办过事,具体办了什么,我没跟他说。”
“韦衡在哪儿?”
周鹤年摇了摇头:“他把我送到这儿就走了。说他去城外办点事,三天后来接我。三天前他来过一趟,见了我一面,说夔王府的人追来了,你嘴严实些,然后就走了。他没说他去哪儿。”
黄梓瑕回头看了周文达一眼。周文达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文达,你爹说的这些,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周文达声音闷闷的,“王妃,我丁忧报备是假的,我认。我爹裁军报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就是想护着我爹,不让他被抓。”
黄梓瑕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沈砚靠着枣树站着。远处官道上过来一匹马,骑得飞快,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号衣。
驿卒到了院门口勒住马,跳下来递了封信:“夔王妃在不在?槐安驿转来的急信,京城来的。”
黄梓瑕接过信拆开。信是周管家写的,就几行字:
“阿瑕,方俭今天一早往城外递了封信,被我们截住了。信是写给韦衡的,上头写夔王妃已北上广平府,速走勿留。方俭已扣下,等您回京发落。另,孙七招了,方俭给他的砒霜是韦衡让给的。韦衡说赵德贵不死,周鹤年就藏不住。”
黄梓瑕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回头看着炕上的周鹤年。
“周寺正,韦衡三天前来过,跟你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的?”
周鹤年想了想:“他从后窗翻出去的,往村北走了。村北是片林子,过了林子就是官道。他临走扔下一句话,说去槐安驿等个人,等到了就回来接你。”
槐安驿。孙七就是在槐安驿北边岔路口被巡检司截住的。韦衡在等的人,会不会就是孙七?
“周文达,”黄梓瑕转身往外走,“你爹先留在这儿养病。你跟我去槐安驿走一趟。”
周文达站起来跟上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周鹤年。周鹤年朝他摆了摆手:“去吧。爹的事,爹自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