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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广平府    户 ...


  •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门脸不大,里头院子套着院子。黄梓瑕持李舒白的名帖找了户部侍郎沈大人。沈侍郎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接了帖子看了两遍,笑呵呵地把她让进偏厅,亲自去调底册。

      等了不到两刻钟,底册来了。周文达的丁忧报备写得规规矩矩:原籍北直隶广平府,父周鹤年,因病告假在家,子周文达依例告丁忧三年,回籍侍奉。底下盖了广平府衙门的回执印,日期是半个月前。

      黄梓瑕把底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回执印问沈侍郎:“这印是真的?”

      “回执印是广平府衙门盖的,做不了假。丁忧报备要过府衙、县衙两道手,户部只留底,不核人。但回执印是真的,说明广平府那边确实收到了周文达的回籍报备。”

      “韦衡告假省亲的折子,也报的广平府?”

      沈侍郎翻出另一本底册,找到韦衡的告假折子。折子上写“回乡省亲,原籍广平府”。两相对照,周文达报的丁忧原籍跟韦衡告假的原籍是同一个府。

      “广平府不小。”黄梓瑕把两本底册搁到一处,“周鹤年具体藏在哪里,底册上看不出来。沈大人,广平府那边您有熟人么?”

      沈侍郎搓了搓手:“广平府知府跟下官是同科,姓陆。下官给他写封信,王妃拿着信去找他,调个把人不难。但……”

      “但什么?”

      “广平府离京三百里,王妃亲自去,动静不小。韦衡是四品少卿,周文达是六品主事。两个人躲在一个府里,万一打草惊蛇,他们往乡下一钻,找起来就费劲了。”

      “我不以王妃身份去。”黄梓瑕把底册合上,“我以大理寺协查的名义去,就说查赵奉军报旧案,要找周鹤年核对归档底册。周鹤年是大理寺寺正,他告假养病,大理寺来人找他核对旧档,名正言顺。韦衡是少卿,他管不着大理寺寺正的事。他要是出面拦,那就等于自己跳出来。”

      沈侍郎点了点头,提笔写了封信,封好递给黄梓瑕:“陆知府见信会配合王妃。下官再给王妃提个醒,广平府城外三十里有个驿站叫‘槐安驿’,是南北往来必经之路。韦衡和周文达要是从广平府往外递消息,八成走这个驿站。王妃到了之后,先派人去槐安驿蹲两天,看有没有穿绿袍挂方牌的人进出。”

      黄梓瑕把信收好,道了谢,出了户部直奔王府。

      当晚,沈砚来找她。

      沈砚在王府住了几天,气色比在北门旧营好了些,但人还是瘦,下巴上一层青茬。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王妃,赵奉当年交给我的,除了油布包,还有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案上,是一封封了火漆的信,信封上写着“周寺正亲启”,火漆印是韦衡的私印。

      “这封信我没拆过。”沈砚搓了搓手,“赵奉交给我的时候说‘万一我出事,这封信你留着,别给韦衡,也别给周鹤年,等到有人翻案的时候再拿出来’。我一直藏着,没敢动。王妃那天在北门旧营没问起这个,我也没敢说。”

      黄梓瑕把信拿起来掂了掂,信封不厚,里头大概就一两页纸。她拿小刀挑了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韦衡的字迹,跟油布包里那些通信抄本上的笔迹一致。信不长,两页纸,开头写“鹤年兄台鉴”,末尾落款是五年前三月,赵奉战死前十天。

      信里写的是:赵奉已经查到黑山营的运粮路线,沈砚手里有抄本,韦衡让周鹤年把军报末页处理掉,又让周鹤年把赵奉战死的详情写简略些,别留把柄。最后一段写:“事成之后,令郎文达的户部郎中,包在弟身上。鹤年兄放心,北门粮草的事,上不达天听,下不入军报,赵奉一死,此案永封。”

      黄梓瑕把信搁到案上,没说话。

      沈砚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赵奉死之前三天,把这封信塞给我。他说‘韦衡要杀我,这封信是我留的后手。周鹤年收了韦衡的好处,军报才被裁的。可周鹤年胆子小,他收了信不敢退,也不敢报,只能压着。压着就是心虚。有一天这案子翻了,这封信就是周鹤年的催命符’。”

      “赵奉知道韦衡要杀他,为什么还出北门巡边?”

      “赵奉说,他不出去,韦衡也会找别的法子。他出去,至少能把黑山营的路线摸清楚,把证据递出去。他说‘我一条命换韦衡倒台,值’。”沈砚的声音低下去,“赵奉出北门那天,把三枚扣子和这封信都交给了我。他说‘扣子给夔王,信给将来翻案的人’。”

      黄梓瑕把信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北门方向亮着几点灯笼光。

      “沈砚,你手里还有别的没给我的东西么?”

      “没了。真没了。”沈砚举起手,“油布包、这封信,就这两样。赵奉当年交给我的,我一样没动。”

      “那你明天跟我北上广平府。”黄梓瑕回过身来,“你认得韦衡的字,也认得周鹤年的脸。广平府那边韦衡和周文达在暗处,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在人堆里认人。”

      沈砚愣了一拍:“王妃信得过我?我在韦衡身边干了三年……”

      “你干了三年,最后把韦衡的命脉交给了夔王府。”黄梓瑕把毡帽搁到案上,“信不信你,不看你说什么,看你做什么。明天卯时出发,别迟到。”

      沈砚应了一声出去了。黄梓瑕把韦衡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内袋,转头跟周管家交代:“周叔,明日出发,三件事。第一,您先去巡检司问孙七的下落,看他们沿驿道截到人没有。第二,让福安去一趟赵家,跟赵二说刘氏的坟要迁,就说夔王妃出钱给刘氏买块好墓地,迁坟的时候让赵二把刘氏棺底的黄裱纸留一张给我。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您不用跟我去广平府。”她把一张名帖递给周管家,“您留在京里盯着方俭。我去广平府这几天,方俭要是有什么动作,比如往城外递信、或者突然告假,您立马去大理寺找韩简之,让他把人扣住。”

      周管家接了名帖:“那您带谁去广平府?”

      “带沈砚,带两个王府侍卫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扎眼。”她把行李收拾好,“您替我看着赵德贵的尸首,等我回来再下葬。孙七没抓到之前,赵德贵的死不能结案。”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黄梓瑕一行出了京城北门。沈砚坐在马车里,怀里揣着那封韦衡写给周鹤年的信。黄梓瑕骑马走在前头,毡帽压得低低的。

      出城十里,后头忽然追上来一匹马。黄梓瑕勒马回头,看见是王府侍卫老陈,骑得满头大汗。

      “王妃,周管家让我追上来报信,孙七抓到了!”

      黄梓瑕调转马头:“在哪儿抓到的?”

      “巡检司在槐安驿北边的岔路口截住的。他身上还揣着半包砒霜,包袱里有五两银子、两身换洗衣裳。巡检司一审,他招了。毒是他下的,砒霜是方俭给的。方俭跟他说‘赵德贵要报官查铜扣的事,你把他做了,周寺正保你当库房管事’。”

      “方俭。”黄梓瑕咬了咬嘴唇。她昨天还在想方俭这个人不能全信,今天孙七就招了。

      “还有,”老陈喘匀了气,“孙七说,方俭给他砒霜的时候还交代了一句话,‘赵德贵死了,下个月初一取条子的事你接着干。往后你替他往墙缝里塞条子’。”

      黄梓瑕愣了一下。下个月初一取条子的事让孙七接着干,方俭不知道赵德贵已经把取条子的事招了。他以为赵德贵一死,这条线还能用。

      “周管家怎么说?”

      “周管家说,让王妃拿主意。孙七是押回京审,还是王妃带走一起北上?”

      黄梓瑕想了想:“押回京,交给韩简之审。方俭不是两头下注么?孙七的口供就是第三注,让韩简之拿着孙七的口供去问方俭,问问他毒杀王府库房管事是什么罪。方俭在两头下注,我让他自己把注码赔干净。”

      老陈应了一声掉头回京。黄梓瑕重新上路,沈砚从车帘里探出头来:“王妃,孙七抓住了,方俭是不是就完了?”

      “方俭完不完,看韩简之怎么办他。”黄梓瑕夹了夹马肚子,“咱们去广平府,抓大鱼。方俭是小鱼,周鹤年和韦衡才是大鱼。”

      沈砚缩回车里,马车重新上路。往北三百里,广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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