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流下潇湘去》寐好

6、四绝 晚

　　晚霞映照下的摘星楼，沐浴着鲜亮的色彩。兰枻带着我，白马如风，走进了灿烂的光辉中。我微微侧过头，尚未有任何反应，只觉腰上一紧，然后是一种飘然的感觉，待回过神来，已稳稳立于地上。
　　摘星楼前，立着一群等待的人。纪从飞当先迎了上来：“兰公子远道而来，纪某接待无方。”他满面带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有劳诸位久候”，兰枻翩翩有礼，从容自若。纪从飞笑着陪礼，目光向后一扫，愣了愣，迎上前去：“纪某不知大驸马远驾而来，有失远迎。”“纪老板不必客气”，那亲和男子微微一笑，“东台盛会，栶不请自来了。”我吃惊地看着这个宽容和煦的男子，他竟是大驸马！
　　东虞大驸马，兰氏长子栶，于贞帝十年尚大公主晋平。世人都道兰氏显贵，不想这大驸马却是这般宁和亲厚。
　　“相思，过来”，袁青弦倚在门口，向我招手。我看向纪从飞，见他点点头，在心底叹了口气。“袁公子，不知公子有——”“原来”，袁青弦一把搂住我，脸贴了过来，“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说完，他放开我，冷冷一笑，满是嘲讽，转身进了楼。
　　我呆呆站在门口，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相思”，纪从飞进了屋，唤我，“进来侍候吧。”
　　摘星楼是颖川有名的酒家，环境优美。然而，除了其精致美味的菜肴，香远醇厚的美酒之外，最为人称道的是，悠扬的乐曲。
　　一进雅间，我就看到了纪从影。他静静地坐在一旁，与世无争，眼神清澈如水，始终淡淡地笑着，却又似乎掩映着几分落寞。“三——”我不由想上前，却见三爷向我点点头，只得站在屏风侧静侍。纪从影坐在纪从飞的左侧，我看到纪从飞右侧那眉星剑目的男子，料想定是四绝之一的穿云公子了。
　　穿云公子，梁衡，武艺绝凡，为人疏狂仗义，为上所重。于贞帝十五年尚帝五女怀宁，素居平硕，其箭法无双，史称“穿云破月”。
　　“纪某今得大驸马及四绝公子相顾，不胜荣幸”，纪从飞当先起身，“先干为敬，各位自便。”“纪老板客气了”，兰栶温和地笑了笑，“东虞四绝，享天下盛誉。栶也甚有幸，可得见才子荟萃。”
　　袁青弦眉一挑，自顾自地喝酒，也不搭话。纪三爷却当先笑了。“哦？神机公子有何高见”，兰栶笑问。纪从影眼眸一垂，淡淡自嘲地一笑：“在下恐怕当不起这才子之名。”“天下才者众多，各有其能，纪三爷又何必妄自菲薄”，兰栶举了举杯，淡淡地接话，眼里的却满是关怀。
　　纪从影深深看了他一眼，尽了杯中酒。“极是极是”，梁衡朗声笑，“自在是粗人亦不觉不如，三公子人中俊杰，何须自谦。”“是晴渊失言了”，纪从影笑，眼中洋溢着色彩。我知道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情意。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这是我听到那骤然响起的琵琶声时的第一个感觉。那样美妙的音乐，却让人感觉如置云雾中，神秘辽远，却偏偏又似乎被尘世的什么所羁绊着，萦绕着一缕缕的伤情。
　　曲罢，兰栶展眉一笑：“好曲，好意境。”“却不知是何美人”，袁青弦闲闲地抛了句。“公子又怎知奴家是美是丑”，屏风后扬起悠远的声音。袁青弦明媚的脸上有一丝认真的表情：“因为音也识人。”
　　“映城解语，果真是识音之人，云歌愿得一见。”音落，听得一阵轻微的衣裙窸窣声，一个似云般柔美而洁丽的女子自屏风后怀抱琵琶款款而来。她就如同天边的云彩，美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可方物。她似乎近在眼前，却又似乎远在天边。
　　“回风而舞雪，旋落而生尘”，袁青弦扬起酒杯，“美人如斯，亦足饮一大杯。”那云歌秀眉微蹙，美目流转，神情却很是冷淡。她向袁青弦微微屈身行礼，礼毕，也不待众人有何反应便转身而去。
　　“姑娘”，纪从飞出了声，“姑娘曲艺非凡，不如再抚一曲。”云歌淡淡摇头：“云歌兴已不至，恐不能再。”说罢，竟这样便要去了。在座之人都是显贵名门，然她似乎毫不在意。
　　“相思，请云歌姑娘回屏后再抚一曲”，纪从飞依旧满面含笑，然话语是不可置疑的。场面似乎有些奇怪，我低着头，柔声道：“姑娘请。”云歌冷笑一身，转身便向门外去，临门之际却微微停了停：“这位姑娘十指纤长秀美，想来亦是琴技卓绝。”
　　纪从飞面上多少有些不悦，听得此语，转向我：“相思，不如你去抚一曲吧。”袁青弦拊掌，笑得邪魅：“若是相思，只怕更出众些呢。”“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有污耳听”，我恭声道，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着纪从飞的表情，却忽然感到一侧目光清明，心下一动，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敢再张望。“相思，去吧”，温润的声音，我抬头，见纪从影向我微微一笑。
　　七弦琴。当手指触到琴弦的时候，我整个人有些恍神。轻音，妙乐，从那尘封的记忆中慢慢醒来。缓慢，优雅，带着淡淡的离愁和哀怨，琴声渐渐扬起。指尖灵动，似那蝴蝶扬起的轻盈的翅膀，微微一点，漾起柳丝的轻摆，漾起水面的涟漪，漾起那若有似无的情思，以及隐隐挥之不去的哀愁。
　　曲终。我深深吸了口气，眼角却不觉有些湿润。待心情平复后，我自屏风后出来，向众人福了福。四周先时很安静，而后，掌声响起。兰栶大赞：“纪老板府中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大驸马过誉”，纪从飞的心情似也大好。“这曲，是什么”，兰枻忽然问道。那清冷的声音，我微微抬起头看到他清华的容颜，不由面上一红，垂头道：“是秦少游的《江城子》。”“好相思”，袁青弦向我明媚地笑着，唇角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弯度。
　　这时，梁衡忽然笑出了声：“说道琴技，昔日曾在锦观花西听得一曲，至今也是难忘的。想来，这世间，除了袁兄，也没有谁可以超越了。”“锦观花西”，纪从飞想了想，笑，“五驸马所说的可是那卫遗湖？”“卫遗湖么”，兰栶淡笑，“听说她不但容貌倾城，而且才华绝世。只是，这世间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见过吧。”“哦？”纪从影眉微微一皱，似有不解。兰栶垂头笑了笑，又道：“据说这卫遗湖常年面带轻纱，不见容颜。只有到了每年的七月初七那一日，才会摘下面纱，在锦观城的花西名苑一现。这样，也不过是惊鸿一瞥罢了。”兰栶说得很温和很有耐心，我看到纪从影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花西佳人”，袁青弦眼一眯，很是向往的样子，“若可得见真人，此生无憾。”
　　“说到佳人，有谁可以与两位公主相比呢”，纪从飞笑道，“皇家威仪，又哪是乡野之风可比的？”兰栶与梁衡各自谦逊客套了一番，场面渐渐热闹起来。“说到这个，自在忽然想到九公主如今恐怕也到妙龄了”，梁衡笑问，见兰栶点点头又向兰枻他们三人望去，“圣上对九公主宠爱非常，想来定会择一个出色的人才。”
　　我在角落里，抬头见众人听到这话神色都不觉一变。兰栶立马笑了笑：“这天家之事又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此刻，我们还是尽兴喝酒吧。”“好，好”，梁衡爽快地笑着。气氛一缓，所有人也在一瞬间都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我低垂着头，心中闪过一丝怅惘，我所见的，我所认识的，想来也不过只是那样华丽的外表吧。而真与假，对于我而言，也不该是能够考虑的。
　　光彩下，觥筹交错。我独独立在一侧，静默。命运是不是从这个时候就为我们所有人画下了该有的轨道？我这样静静站着，看着他们各自纷华的人生，然后，默默隐退。好像，从来也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