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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泽 春夜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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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依旧有着寒意。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小心地护着手中的灯笼。紫微阁前镜心湖上的玉带桥下,月光隐隐,有种飘忽的神秘的色彩。垂柳的倒影兀自摆弄着,那妖惑的姿态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辽远和邪魅。一阵风过,水面的波光荡起,灯笼中的火烛摇曳,我忙背过身子护了起来。
散落在肩头的细发擦过脖子,有种麻麻的凉凉的感觉,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却见暗夜中,似乎有一个黑影闪来,我一晃神,手中的灯笼未拿稳,直直掉进了水里。火光在水面上微微闪烁了几下,就沉进了黑暗。“救命啊,救命啊”,低沉而阴冷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
夜沉,人静,风凉,月薄,气阴,语冷。
恐惧在心底开始渐渐蔓延,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呜——呜——”,一只湿漉漉的手扫过我的脸颊,没有一丝温度。
“河生,你这个混蛋”,我斥骂道。短短的静默后,河生的大嗓门扬起:“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装鬼你也该把手上那破戒指给摘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可是三爷送的宝贝”,河生笑嘻嘻地靠过来,“相思,原来你也会怕啊。”我正擦着面上沾到的水,闻言,没好气地道:“哪来的水,又冷又脏?”“还不是你的灯笼”,河生举着个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看我功夫好吧。”
“还说”,我嗔道,“你的火折子呢,快走。”河生小声嘀咕着什么,打亮了怀中的火折,视线一下子亮了起来。“三爷在悠品小院住得可好”,我问。河生回过头:“你知道是三爷叫我来找你的?”我淡笑不语。
悠品小院的布置很简单,三爷性子素来很随意,并不爱铺张。屋子里烛火微笼,温暖而熟悉。我轻轻推开门,唤:“三爷。”纪从影缓缓回过头来,烛光在他的脸上映上几分的光辉和色彩。他双眸清亮柔和,暖暖一笑:“相思,你来了。”“三爷”,我向他行了个标准的礼,“三爷顾全之心,相思无以为报。”
“坐下吧”,纪从影指指临近的椅子。待我坐下后,他淡淡一笑:“相思,你近来可好?”“谢三爷关心”,我垂头一笑。纪从影轻轻拢了拢我散下的发丝,神情专注而温柔:“相思,世事繁乱如斯,你该何去何从?”
我心下莫名,愣了愣,抬头笑:“如今天下正值多事之秋,相思微末之人,哪里谈得上何去何从。”纪从影眼眸一垂,自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古朴其貌不扬的短剑,递到我面前。“给我的?”见他点点头,我方才小心地接过。“这把袖里剑叫旋光。”“旋光?”我拔开这小巧的剑,只见剑身薄如蝉翼,剑锋处光泽波动,凛冽犀利,确是极品之制。“三爷,此剑如此贵重,相思——”“相思”,纪从影含笑,“同我也这般客气吗?”“三爷这么说,相思无地自容了”,我嫣然。
“来,把手伸出来”,纪从影说着轻轻握起我的手。我尚未反应过来,左臂上已被套上一个看似极为平常的珠钏。“这,三爷”,我惊异地看着他,他却是淡笑不语。这种珠钏是如今女子最为时兴的佩饰之一,富贵人家大多用明珠金银相点衬,戴在手上很是漂亮。一般老百姓则多用小珍珠,甚至玉石亦有的。我看着手上的珠钏,很不起眼,是由三颗小珍珠点串成的,但做工却也很是精细。
纪从影笑:“可看出什么来了?”“三爷是在里面做了手脚了?”我了然地看着他。纪从影会心一笑,神色却很是严肃:“相思,你要记住。这三颗珍珠里面各有玄机。中间这个是暗器,左侧里面有一颗解百毒的雪龙珠,而右侧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这个——”“这个,危难时刻,可杀人也可杀己”,我心里一黯,“三爷觉得,相思这次回不了府了?”纪从影转过身去,侧颜半掩在阴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说不出的离索:“人各有命数。只是,相思,无论如何,你要好好保重。”
我舒了口气,笑:“三爷的卦象素来不错的。不过,这一次,也许有失误呢。”纪从影似乎愣了愣,继而笑:“是啊,也许真的错了。”
自悠品小院出来,我抬头看看夜幕中的月,那么凄离而凉薄。忽而,一阵妩媚的嬉笑声自不远处传来。我细细一辨,是袁青弦的锦绣小院。隐隐可见得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软软倒在袁青弦怀中,向院里走去,旖旎而风情。我别过头叹了口气,却不由呆住了。
月光下,清华的男子似乎是谪落尘世的仙人。那样绝世的风采,似乎是世间最完美的姿态。他抬着头,眉间微微的惆怅,是被尘世羁绊了吗?风吹起的他的青衣,磊落而寂寥。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宿立中宵?如此绝佳的男子,又在牵挂着什么?我心里暗想着。
“你在看什么?”兰枻微微侧过头。“我,我——”,我张口结舌,莫名地慌乱起来,“奴婢见过兰公子。”兰枻又看了我几眼:“你这灯笼倒是别致。”我愣了愣,才低头看看手上这个用铁丝固定得方方正正的灯笼,不由笑:“这是三爷做的。三爷说,这样在风中也不会摇摆得太厉害。”
“三爷?”兰枻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奇怪。我偷偷看了他几眼,终于垂下头:“兰公子,天色已晚,奴婢——”“陪我喝杯茶吧”,兰枻忽然开口。而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一丝的喜悦。
四个小院正分布在淀芳苑的四个角落,相去并不很远。兰枻的沁风小院中有修竹杆杆,在微风疏月下显得分外幽远。“二公子”,江川自屋里出来,见到我,眉不觉皱起,“公子你不是出去走走吗?”兰枻并不理他,转头对我淡淡道:“进来吧。”
江川冷看了我一眼,努努嘴,没有说话。我向他笑了笑,跟在兰枻身后进了屋。兰枻刚拿起茶杯,江川就道:“公子,这茶都泡了好几次了,换新的吧。”我见兰枻皱了皱眉,又见江川一脸认真模样,不由笑道:“这种枫露茶要好几次才能出色的。”兰枻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喝不喝枫露?”我垂头一笑:“公子玩笑了。相思不过是个丫鬟,哪里会挑这些。”
“知道就好”,江川嘀咕了一句。兰枻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你出去吧。大哥可回来了?”“回来了,正在准备大公主明日所需的东西呢”,江川道。兰枻点点头,江川就先退了下去,临行还不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公主?我心下一动,定是那名誉天下的七姝之首的晋平公主了!晋平公主,乃贞帝先皇后沈氏所出,贤良端重,恭定有仪,为上所喜。后下嫁兰氏长子,据说亦是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在想什么”,兰枻唇边有淡淡的笑意。他轻轻品了口茶,眉不觉舒展开来,我心下不由钦佩,世家公子的一言一行果然姿态雅致万分。“你喜欢什么茶”,兰枻悠然问道。“庐山云雾”,我随口说着。待回过神来,不由懊悔,竟这般无礼了。兰枻似乎并不在意:“为什么?”“因为喜欢这个名字”,我脱口而出。
因为喜欢这个名字?我涩涩一笑,那些我以为忘却的,原来从来也不曾淡去吗?我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才发现兰枻一直望着我,眼中有一刹那的迷离,有似乎有着满目的清透了然。
那样的目光,让我有些不自然。就如同台上的戏子浓妆小心掩饰着,而台下的看客早已看穿了一切。“兰公子”,我起身,行了个礼,“夜深了,奴婢不敢叨扰了”。兰枻不过点点头,并不多言语。
出沁风小院的时候,却见江川直直站在夜色中,似乎在等待着谁。“你终于出来了”,他冷哼了一声。我素来知道他不喜欢我,也不与他多说,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而过。“女人”,江川开口,声音寒冷,“放下你的心思,不要打我们二公子的主意。”屈辱的感觉在我心里萌生,我冷冷一笑:“你多虑了。”
夜凉如水,轻衣在风里扬起。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淡定,可以冷静从容地面对一切。原来,面对离别,面对猜测,我依旧不可以。我自嘲地一笑,眼睛有些湿润。
镜心湖畔有灯火明灭,我回过神,定睛一看,似乎是月罗。她迎风而立,一动不动。我刚想出声,却见她狠狠地将灯笼扔进湖中,转身奔走了。火光不过一闪即逝,黑暗依旧是黑暗。
紫微阁的老妈子辛妈正在守夜,见了我,笑呵呵地迎上来:“姑娘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晚?”我点点头,将灯笼递给她,想想手又收了回来:“月罗可回来了?”“回来了”,辛妈低声道,“似乎心情不好,回来时气嘟嘟的。”“没事的”,我笑笑,“辛妈,你也休息一会吧。”
走过月罗的房间,并无灯火。然我房间却是灯火大盛,门亦开着,我不禁摇头笑笑。月罗性子机敏有余,却沉稳不足。果不其然,刚进屋,就听到月罗的咒怨声:“相思,你说这些公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啊。”她理理秀发,瞪着眼睛。我放下灯笼,随手将门掩上。“原来是去三爷那了,难怪这么晚呢”,月罗看了眼灯笼,叹了口气,“其实三爷也不错。只可惜是个——”“月罗”,我淡然开口,“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月罗没精打采地摆弄着茶杯:“这袁解语风流传世,没想到也是不解风情的。”她明眸望着我,颇有些楚楚动人之态:“相思,你看我差了哪里啊。”我抿唇笑:“月罗姑娘自然是哪里也不差的。”月罗“噗嗤”笑了出来:“相思,油嘴滑舌的。”转而神情却又一黯:“我十岁进府,一直跟随着二小姐。原想着他朝小姐定能为我指个好人家。没想到,派到了山庄这里。”“月罗”,我心中也有几分难过,“你——”“相思”,月罗向我苦笑,“自来‘客娘’若命好些的嫁入富贵门,若不济的,府中怎么还会再收呢,只能被遣散了。我无父无母,难道去漂泊江湖么?所以后来我想,既是如此,能跟个贵人,岂非也是好事。”
我知她心中悲苦,安慰道:“月罗,我明白的。你放心吧,你这般出众,定然不会错过的。”月罗努努嘴:“相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要脸啊?”“哪有”,我涩涩一笑,“人生在世,本就身不由己。你有自己的打算,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相思”,月罗使劲吸了吸鼻子,握住我的手,“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