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顾小野

3、惹事 第三章

　　第三章惹事

　　傅野在观澜台住了下来，白天去二叔那儿点了个卯，领了个闲职，不坐班，有事去一趟，没事就待着。容伯给他把东侧那间归置得齐整，傅野也不挑，住得挺自在。

　　回来第十天，顾逢舟组了个酒局，都是打小认识的几个，外加傅野部队里带回来的两个战友。喝到后半程，隔壁桌站起来一个人，端着酒杯晃过来，往傅野对面一坐，笑眯眯地开口：“傅家小少爷，我敬你一杯。听说你回来，傅先生给你接风，这排面，A市独一份。”

　　傅野看了他一眼，不认识。顾逢舟在旁边小声提了句“姓孙，做建材的，跟沈家那边走得近”。傅野点了个头，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孙老板没走，酒意上头，话也跟着密了：“小傅先生，你小叔那人，咱们都服气。就是太正，油盐不进。有些事吧，下面的人不好跟他开口，你在中间递个话，什么都好说。”说着往傅野面前推了张卡，手指按着往他那边挪了挪。

　　傅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孙老板的脸，没接，也没恼，只问了句：“你跟沈鹤鸣什么关系？”

　　孙老板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生意上有往来，泛泛之交。”

　　傅野把卡推回去，搁在他手边：“我小叔那人不收东西，这规矩你知道。我回来是安分过日子的，不是给他添乱的。你这杯我喝了，别的免谈。”

　　孙老板脸上的笑还挂着，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小傅先生果然是爽快人”，一仰头把酒干了，回了自己那桌。

　　傅野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隔了三天，二叔那边有人递话，说孙老板在几个供应商那儿放了风，大意是傅家小少爷刚回来就摆架子，往后但凡跟傅家沾边的生意，都得小心着点。话传得含蓄，但意思到了。

　　傅野在二叔办公室听完，骂了一句。二叔叹了口气说小事，你别管了，我让人去说一声。傅野没接，心里堵着一口气，但想起傅叙白那句“自己的事自己收拾干净”，到底没再往下闹。

　　他没闹，有人替他闹了。

　　过了两天，那几个供应商接连给二叔回了电话，态度客气得很，说之前的账目都理清了，货照发，一分不涨。二叔莫名其妙，跟傅野提了一嘴：“你去找人了？”傅野说没有。二叔也纳闷，但生意场上这种突然好说话的事不少见，没再深究。

　　傅野多留了个心眼。他给顾逢舟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他找人了。顾逢舟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两句，说“我就跟沈放提了一嘴，他爸那边跟建材口熟”。傅野挂了电话，觉得不太对劲。沈放他爸跟沈鹤鸣不对付是没错，但动作没这么快。

　　又过了几天，傅野去观澜台送材料，容伯在门口接的，说了句“先生在会客，您在外间等一会儿”。傅野坐在外间翻手机，听见里间隐约有说话声，一个是傅叙白，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他起身凑到门边听了半耳朵，里头的人说了句“孙老板那边已经按您说的办了，往后不会再给二房添麻烦”。

　　傅野退了回来，坐回沙发上，手里手机翻来覆去转了两圈。

　　等客人走了，傅叙白从里间出来，看见他坐在外头，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过材料翻了一遍，说了句“搁着吧”。傅野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小叔。傅叙白把材料搁在桌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还有事？”

　　“孙老板的事，是不是你平的？”

　　傅叙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慢慢搁回鼻梁上，语气平淡：“你去找孙老板了？”

　　“我没找。但他给二叔添堵，我总得知道是谁在管这事。”

　　傅叙白把材料又拿起来翻了一页，像是没听见他这句话。隔了几秒才开口：“你二叔那边的事，我让周世安去理了。孙老板不是冲你，是冲沈鹤鸣跟二房走得近。你在中间插一脚，人家自然要试你的深浅。”他抬眼看了看傅野，“这点事都看不明白，还跑来找我问？”

　　傅野被噎了一下，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叙白合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他：“告诉你，然后呢？你去跟孙老板算账，还是去跟沈鹤鸣翻脸？”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傅野，你回来才几天，事一件没做，麻烦先给我添了一串。我替你平了，你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要每件事都跟你报备，这个家谁当？”

　　傅野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傅叙白把材料往他那边推了推：“材料搁这儿。孙老板那边我让周世安收了尾，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去谢谁。往后在外头，遇到这种递卡的、传话的，别自己上手。回来跟我说一声，比你拍桌子管用。”他重新翻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出去吧。”

　　傅野拿了材料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傅叙白翻文件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该翻篇了。但孙老板没打算收手。

　　隔了一周，傅野跟程越几个战友吃饭，在一家烧烤店，露天摆的桌。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五六个人，坐下就喝酒，声音不小。傅野没在意，低头吃串。过了会儿，那桌有个人端着杯子走过来，往傅野旁边一坐，开口就带刺：“傅家小少爷，听说你小叔替你平了不少事？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大树底下好乘凉。”

　　傅野放下手里的串，看了他一眼：“你谁？”

　　“我姓孙，孙老板是我哥。”那人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哥好心跟你递个话，你倒端起架子来了。我哥怕你小叔，我不怕。我哥让你小叔压了一头，这口气我替他出。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你傅野在A市一天，我见你一次，堵你一次。”

　　程越先站起来的，被傅野按回去了。傅野站起来，一米九五的个子往那人面前一杵，低头看着他：“你哥递卡我没收，是给他留面子。你现在坐这儿说这些，是给你哥丢人。回去告诉你哥，有事冲我来，别在底下使绊子。”

　　那人没走，反而伸手推了傅野一把。傅野没躲，也没还手，只是把袖口往上卷了卷，说了句：“想动手就出去动。”

　　事情闹到外头巷子里。对方五六个人，傅野这边就程越一个能打的，其他战友都喝了不少。傅野动手干脆，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三个，剩下两个不敢上了。但他自己胳膊上挨了一酒瓶，缝了五针。

　　对方有人家里有点关系，闹到局子里压着不放。顾逢舟接到电话赶过去，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把傅野和程越弄出来了，对方那边也不追究了。傅野出来的时候拍了拍顾逢舟的肩膀：“谢了兄弟。”顾逢舟顿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说了句“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

　　第二天周世安进了观澜台的书房，把一份东西搁在傅叙白桌上。傅叙白翻了两页，周世安在旁边说：“顾家小子先出的手，尾巴没扫干净，底下有人还想闹。我让人收了。”傅叙白把东西合上，搁回桌上：“他倒积极。”周世安问要不要让傅野知道，傅叙白没抬头：“不必。”

　　傅野这边完全不知情，隔了两天还专门请顾逢舟吃了顿饭，饭桌上又谢了一遍。顾逢舟端着杯子，喝了口酒，说了句“你以后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别的没提。

　　过了一周傅家家族小聚，傅鸿渊也来了。席间傅鸿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跟旁边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主桌听见：“听说小野在外头跟人动了手？年轻人，血气方刚。”他转头看向傅叙白，“叙白啊，小野刚回来，性子收不住，你这个做小叔的，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长房这边，底下小辈的事，总得管一管，不能总让外头人说闲话。”

　　满桌没人接话。傅叙白放下筷子，看了傅鸿渊一眼，声音不大：“鸿渊，我房里的事，你操心过头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野惹的事，我兜得住。你那边三房今年的账目，对完了？”

　　傅鸿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接话。旁边有人打圆场把话题岔开，事情就过去了。傅野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看见了傅叙白怎么压人，一句话把傅鸿渊堵回去，还当众把三房的账目点了出来。

　　散席后傅野在廊下站着，傅叙白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留了一句：“胳膊上的伤，好了？”

　　傅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答了句“好了”。

　　傅叙白没再说什么，走了。傅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叔这人，嘴上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结痂的伤口，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了两天傅野去观澜台送材料，容伯让他在书房外间等着。傅叙白从里间出来，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一遍，点了下头，说了句“放着吧”。傅野站在那儿没走，看着傅叙白翻材料的手指，那道旧疤又露出来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提局子里的事，也没问是不是傅叙白平的，只说了句：“小叔，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傅叙白翻材料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记住就行。”

　　傅野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傅叙白翻材料的手慢了下来，翻过一页，又翻回去，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