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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继承弘扬中华民族优良道德传统·其二 过年回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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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放寒假后,我回到老家过年。按照老家的习俗,大年初二,已经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我妈出身农村,每次从娘家回来都要带些亲戚们自己种的蔬菜,平时我不在家,她就一个人大包小包地从长途汽车站往家里运,每年只有寒暑假两次,她能抓到我当壮丁,美其名曰半年多没回老家,要带我回去给长辈们看看,其实就是打算让我来干这个搬蔬菜的苦力。
和平时的普通探亲不同,年初二的探亲还附带了拜年的性质,所以我也不得不陪同我妈去拜访一些平时没多少来往,可能她自己都不算太熟悉的亲戚。
回娘家探亲的第一站是住在县城边缘的亲戚,我叫她姨姥姥,我妈叫她小姨。
走进门扉大敞的院子,敲了敲二层小楼的门,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应声来开门。我在脑中用排除法推算了一下,认定她是我的表姨。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趿着拖鞋的双脚上也套着红色的袜子,看来是到了本命年,应该24岁了。印象里上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学生,而我那时则已经上初中了。
我的姨姥姥是一位和蔼的老人,在关切地询问了我的生活、工作、婚育状况以及“几年不见怎么长这么大了”之后,就开始和我妈亲切地拉家常。参与聊天的另一个人是我的大表姨,她大我几岁,现在年近四十。仍然一脸孩子相的小表姨则并不参与大人们的聊天,而是去另一个房间里照顾大表姨刚满周岁的二儿子。我作为“稀客”兼我妈的陪同人员,虽然对她们聊的话题并不了解也并不感兴趣,但还是必须坐在旁边,时不时地点点头,对我其实完全听不懂的内容表示同意。
长辈们的谈话从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延伸到对其他亲戚近况的评论,姨姥姥对我妈说:“你们一会儿也上你舅舅家看看吧。你舅舅得病以后天天在家待着,你舅妈又不会照顾人,两个老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也怪可怜的。”
“嗯,”我妈回答,“我们本来也想着先来您这儿看看,然后去我舅舅家,最后再回家看我爸妈去。”
姨姥姥点了点头:“你表妹上次去的时候,听说你舅妈现在天天去公园里的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你舅舅下不去楼,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你们到了那儿跟你舅妈说说,让她以后出去带上你舅舅,俩人互相搀扶着,楼也就下去了。出去之后她去玩她自己的,让老头在楼底下晒晒太阳,溜达溜达,回来再捎上他上楼,这不就挺好吗。”
说完这些话,又聊了几句其他亲戚的近况,我妈就带着我起身告辞,提上老人自己晒的干枣、柿饼和自己种的蔬菜,和大表姨一起前往我的舅姥爷家。
汽车向县城里开过去,窗外的街道由城乡结合部的景象逐渐变化成了城市的样子。
路上我妈问表姨:“你上次去的时候,问过红燕现在还来吗?”
表姨回答:“说是还来。我听说现在红燕对俩老人挺孝顺的,就像对自己的亲爹妈一样。”
我妈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些年对她好,她自己心里也知道,没白养。”
听到我妈和表姨的对话,我懵了一会儿。虽说并不是什么关系很远的亲戚——我的舅姥爷就是我妈的亲舅舅——但除我妈的亲兄弟姐妹和姨姥姥家的两个表姨之外,我对其他的亲戚完全不了解,别说见过,有些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我不知道我妈提到的红燕是谁,但从两人的话里听起来,应该是和舅姥爷有亲缘关系的人。我记得我妈曾经偶然提到过家里的某个亲戚没孩子,领养了一个女儿,从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来推算,恐怕说的就是这位舅姥爷,于是我妈口中的红燕就应该是舅姥爷夫妻收养的那个女儿,即我的另一位表姨了。
我虽然在心里推算了一番,但并没有开口求证我的结论,一方面是因为不想打断长辈们的谈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并没有兴趣了解更多关于亲戚的事。表姨把车开进一片耸立着许多高层住宅楼的小区,我们就在其中一栋楼前下了车。
我的姥姥姥爷和我妈的兄弟姐妹都住在农村,偶有来往的姨姥姥也住在农家院,于是我一直以为所有亲戚都是这样,看到和自己家差不多的公寓楼时还觉得有些惊讶。乘电梯上了楼,我们在其中一户人家门口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十分有乡土气息的老太太。
我并不认识我的舅姥姥,她显然也不认识我,大略寒暄了两句“长这么大了”之类的话,舅姥姥就闪身让出一条路来,邀请我们进去。我一抬眼,看到了门对面沙发上的一排抱枕。
抱枕一共有三个,其中有两个样式比较朴素,颜色和花纹都与沙发本身很像,于是就显得第三个花花绿绿的抱枕更加显眼。我第一眼只觉得第三个抱枕上的图案有些眼熟,又仔细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这不就是现在正火的游戏主播旷达居士的人设形象吗!
我惊讶得差点把这句话喊了出来,但我毕竟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还是及时管住了自己的嘴,只是不露痕迹地多看了它两眼,就和其他人一起进门,坐在离抱枕有些距离的一张沙发上。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让人觉得莫名有股书生气的老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舅姥爷。
舅姥爷看起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舅姥姥也显得很硬朗。我安静地闭嘴坐在一边,听着我妈和表姨与两位老人说话。从舅姥爷的话里,我得知他得过脑血栓,现在活动不太方便,但也不是不能动,舅姥姥可能有些老年病,但看来也不怎么严重。我妈向两位老人传达了姨姥姥的叮嘱,舅姥爷点头,说自己一定努力复健,不然没人照顾没人疼。
长辈们谈话的同时,我偷偷扫了一眼周围的房间。从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两个卧室的一角,两间卧室里都有住人的迹象,其他房间从我的角度比较难看到,我作为一个陌生的小辈也不敢动作过大,就只能转回头来,乖乖地听人聊天。
“就我们俩人,天天这样怪没意思的,还不如死了算了。”不知道为什么,舅姥姥忽然一脸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妈和表姨慌忙劝她,活着多好呢,活着以后肯定会享福。我没有插话的权利,于是没有做评论。舅姥爷也没有评论。
从舅姥爷家告辞后,我们驱车进了乡下。在老家吃过了团圆饭,又和亲人们聊了会儿天,我妈和我就收拾了大家赠送的蔬菜,准备返程。
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我问我妈:“舅姥爷家有十几岁的小女孩长住吗?”
“不知道,怎么了?”我妈回答,显然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想卖个关子,显摆一下自己高超的推理能力,于是反问回去:“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吗?”
“为什么?”我妈配合地问了一句。
此刻我心里已经大致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舅姥爷和舅姥姥出于某种原因没有生孩子,收养了叫红燕的表姨,表姨家有个女儿,上中学,小女孩假期要么经常去姥姥姥爷家里玩,要么就直接住在姥姥姥爷家里——但我还不打算直说,于是我绕了个弯,问我妈:“我舅姥爷跟舅姥姥有孩子吗?”
“问这个干吗?”
“我好奇。”
“你舅姥爷家的关系比较复杂。”我妈说。
“怎么个复杂法?”我问。
“说来可就话长了,”我妈说,“你舅姥爷是你姥姥的亲哥哥,你舅姥姥是换亲换来的……”
我打断我妈:“换亲是什么意思?”
“我的姥姥家以前是贫农,那时候家里穷,穷得儿子都说不上媳妇。因为实在太穷了,没人愿意嫁进来。所以几家同样说不上媳妇的人家就商量商量,互相把闺女嫁给对方家的儿子,有的是两家互相换亲,也有的三家换亲,你舅姥爷那时候是四家,第一家把女儿嫁给第二家的儿子,第二家把女儿嫁给第三家的儿子,第三家的女儿嫁给第四家的儿子,第四家的女儿嫁给第一家的儿子。”
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婚姻形式,我有点惊讶:“还能这样?”
“不然娶不上媳妇啊,”我妈说,“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这个再说,”我撇了撇嘴,“你继续讲。”
“你舅姥爷和你舅姥姥结婚以后没孩子,就从亲戚家领了一个女孩。”
和我的推测一模一样,我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装作好奇地继续问:“是过继的吗?”
“算是过继,也不太算过继,”我妈回答,“她是你舅姥姥妹妹的孩子,她亲爹妈生了好几个女儿,家里又穷,养不起,就给了你舅姥姥。”
“养不起怎么还生啊?”我问。
“为了生儿子呗,”我妈说,“你这个表姨领过来的时候六七岁,已经知道事了,说是领养,不过她对你舅姥姥舅姥爷喊爸爸妈妈,对她自己的亲爸妈也喊爸妈,相当于你舅姥姥舅姥爷帮别人养了一个孩子。”
“现在呢?”
“现在她应该是两家老人一起照顾,”我妈说,“既照顾她的亲爹妈,也照顾你舅姥姥舅姥爷。不过你这个红霞表姨现在不和老人一起住,只是有时候过去看看他们,给老人做做饭。”
我发现我妈讲的故事基本都在按照我的推理发展,唯独人名对不上号。
“那个表姨不是叫红燕吗?”
“不是,”我妈回答,“那个表姨叫红霞。红燕是你舅姥姥哥哥家的孩子。她爹妈死得早,你舅姥姥舅姥爷一直挺照顾她的,所以她现在和两个老人挺亲,经常去给他们做饭。”
“这两家都不和舅姥姥舅姥爷一起住吗?”
“不一起住。”
“那那个抱枕是怎么来的?”我问,“我看见舅姥爷家沙发上有个抱枕,上边画着……”
“那应该是红燕家的孩子画的,”我妈说,“她家有个五六岁的小孩,有时候会跟着她一起过去。”
“不对,抱枕上的画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我说,“我给你梳理一下我的思路啊。”
“你说。”
“我先给你解释一下。现在网上有一种游戏主播,就是直播玩游戏,或者把游戏录成视频给别人看,这种节目看的人多了,玩游戏的人就有了自己的粉丝,有的粉丝会画画,就会给这个玩游戏的人设计一个人物,当作这个人在网上的形象。咱们进我舅姥爷家时,一进门不是有个沙发吗,我在沙发上看见了一个抱枕,上面印的就是一个游戏主播的人物形象。”
“哦,”我妈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那就是红燕家小孩放的呗。”
“不,”我说,“关于我舅姥爷和舅姥姥是怎么得到的那个抱枕,我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况。首先应该不是随便在街上买的,因为游戏主播毕竟还是个小众爱好,这种图案一般都是通过网络传播,不管抱枕是主播自己订做的还是粉丝订做的,货量应该都不会很大,就算是有网店盗印了抱枕拿出来卖,也不会流通到一般的地摊上。买这种抱枕通常有两种渠道,一种是从网店买,一种是通过动漫展。我看舅姥爷家里除那个抱枕之外并没有其他与动漫有关的东西,而且两位老人好像每天都很无聊,也不像对游戏有兴趣的样子,所以应该不是他们自己买的。现在的小孩虽然都会上网,不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网上看游戏视频还能独立网购的可能性也不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去大城市里逛动漫展就更不可能了。考虑到看游戏视频、网购和去动漫展的人的年纪,我觉得买抱枕的应该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最可能的是高中生。而且那个小孩喜欢旷达居士这种娱乐向男主播,又愿意花钱买周边,八成是个女孩。”
“至于为什么我推测她在舅姥爷家长住,是因为她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留在了那儿,”我继续说,“一方面她喜欢这个东西,应该就会希望经常看见它,所以不会把它扔在一个自己不常去的地方,另一方面如果她对舅姥爷家不熟,在那儿感觉不自在,就不会留下这种算不上生活必需品的私人用品。所以综上所述,她应该和舅姥姥舅姥爷关系很亲密,要么经常去家里玩,要么就是住在那儿。”
“你这么一说,”我妈说,“我想起来你红霞表姨确实有个女儿,不过是在外边上高中,平时不在家。”
“有可能是放寒假回家了吧,”我说,“比方说寒假住在姥姥姥爷家,或者经常去那儿玩。”
我妈点了点头,但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推测并没有得到证实,不过我觉得在沙发上留下抱枕的“元凶”应该就是这位素不相识的表妹了。推理成功,我满意地闭上嘴,不再和我妈说话。我的推理在逻辑上严丝合缝,于情于理都无懈可击,整套推论中只存在一个小小的瑕疵——我觉得不是矛盾,最多只能算是瑕疵——我推测那个表妹和我的舅姥姥舅姥爷关系非常亲密,经常去老人家里玩,我妈也证实了红霞和红燕两位表姨都经常去照顾老人,可为什么舅姥姥和舅姥爷都还是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