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道德修养与推理基础》松鼠带鱼

5、继承弘扬中华民族优良道德传统 侦探常规第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农田和防风林，坐在旁边的助手一声不吭，时不时地传过来一声翻书页的声响。
　　“放假了你不回家吗？”我问助手。
　　“从咱们两个的时间安排上来考虑，唯一适合去外地做调查的时候就只有小长假，”助手回答，“所以既然咱们接受了这个委托，我就没有脱离工作的道理。我爸妈也认为我的判断很合理，所以同意我这个假期不回家了。”
　　我本来只是随口问助手一个问题，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没想到他居然开始跟我梳理逻辑，我还得装作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几句，确认了助手已经闭嘴之后，我又转过头去接着看风景。
　　“你不回家吗？”助手问我。
　　“不回。”我简短地回答。
　　“为什……”助手话说到一半，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家离咱们要去的地方不太远，如果工作结束得早，咱们可以顺路去我家。”
　　我隐约感觉到助手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我懒得跟他解释。
　　助手戳了戳我的胳膊，把手里的书合上了递到我眼前：“你看吗？”
　　“我看书容易晕车，”我回答，“而且你拿的这也不是我一个文科生能看懂的书吧？”
　　助手在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掏出一小盒糖递给我：“你吃吗？”
　　我被助手这种小孩一样表示同情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接过盒子倒岀一粒糖塞进了嘴里。
　　我们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那个餐厅老板——的老家是一个不大的县城。小县城的一个好处是过去的人口流动性较小，尤其是医院、工厂和派出所这种重要的场所，所以很容易找到多年前事情的知情人，另一个好处是小县城里的人有相当一部分都互相认识或是间接认识，即使已经不在原岗位或原住址的人也很能容易找到联系方式。
　　不过当然这些都只是有利于我们调查的好处，对当地的居民来说小县城的这些特点大概就代表了死板、沉闷和没有隐私。我们的委托人成年后就离开家乡去别的城市生活，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在这里。
　　我们根据委托人提供的线索，走访了他父亲的老同事、他父母生前住处的邻居和妇幼保健院的老医生，虽然当时的知情人有一部分已经过世了，还在世的也有一些出现了记忆障碍，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剩下的人几乎全部都知道委托人父亲婚外情的事。
　　据老人们说，委托人的母亲婚后怀过几次孩子，但都流产了，夫妻俩年近四旬还没生下一儿半女，男人就在外面养了一个小老婆，为了续自己家的香火。后来不知是他积了什么德，两个女人先后都怀孕了。男人对同事说过，要是大小老婆都生了儿子，就把两个儿子都落户在家里，当成一个娘生的养，要是大老婆生不出儿子，小老婆生了儿子，就跟大老婆离婚，娶带着儿子的小老婆过门。结果大老婆先生，生下了个儿子，男人带着小老婆去医院做检查，查出来肚子里是个女孩，男人就死了心，给了小老婆一笔钱，让她打了胎，自己再去寻个好人家，男人则塌下心来回家守着老婆儿子过日子，一直到死也没再找过别人。
　　我印象里委托人提供给我和助手的信息里只有他的父亲曾经有过一段婚外情，跟一个他母亲不认识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女儿，并没有权衡要留哪个老婆的这部分，不知是他的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她向儿子隐瞒了那段往事。
　　我们继续询问那个小老婆的下落，老人们告诉我们，她当时拿了男人的钱，但没有打胎，而是把孩子生了下来，之后她就带着孩子离开老家，去了另一个城市。
　　听到这儿，我本以为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却没想到又打听出来有一家人认识她家的亲戚。我们又去几个亲戚家探访，终于问出了她的下落：她在别的地方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在棉纺厂里做工人，后来棉纺厂倒闭了，就四处打零工，现在已经不工作了，在某市和女儿一家住在一起。
　　我和助手喜出望外，马上赶到那个城市，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人。幸运的是，因为家里有一个高三的考生，所以那家人并没有趁着小长假出去旅游。我觉得直接登门找人不太合适，就想办法约出了老人的女儿，也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委托人的妹妹。
　　在约定见面的茶座里，我们见到了委托人的妹妹，她和委托人同岁，对我们来说正是一个喊姐姐也不是喊阿姨也不对的年纪，思前想后，我决定叫她“大姐”。
　　我和助手向她出示了证件，说明我们接受了怎样的任务，要来找她。
　　“您的生父，同时也是我们委托人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我们的委托人表示，他几年前失去了母亲，如今又失去了父亲，他本人也一直独身未婚，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您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所以他希望能和您取得联系，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在哪里。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我在桌子上把写着委托人家庭住址、店铺地址和联系电话的卡片推给她。
　　卡片推到一半就被她按住了：“收回去吧，我不要。我不想见他，你们也不许透露我的联系方式。”
　　“您真的不打算联系他吗？”我说，“他可是您的亲哥哥。”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有血缘关系就该有亲情？”她盯着我的眼睛问，“一个四十多年都没见过面的人，只因为他身体里流着一半跟我一样的血，我就能把他当做亲人对待吗？别笑话了。更何况他是那个男的的儿子，我死也不想见仇人的儿子。”
　　“您就这么恨您父亲吗？”助手问。
　　“当然恨，为什么不恨？”她反问我们，“你们既然能找到我，应该已经调查过我妈妈的事了吧？你们只觉得我妈妈是第三者，觉得我妈妈被甩活该，但她是到了被甩的时候才知道的原来那个男的早就有家室，如果这件事摊到你们身上，你们能保证自己完全不会恨他吗？叫你们来找我的那个人，他的妈妈是正妻，他是正妻的儿子，对他们来说那个男的可能是个迷途知返的好丈夫、好父亲，但对于我们母女来说，那个男的就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衣冠禽兽。”
　　“看来您是不打算和我们的委托人联系了，我们也不会为难您，委托人那边我们会转达您不希望联系的意思，您的个人信息我们也会保密，”我从助手那里要来笔记本，翻了翻他之前记的笔记，“不过还有一件事，委托人父亲去世后留下的遗产需要分割，作为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您和我的委托人同样具有继承老人遗产的权利，如果您……”
　　“我不要，”她打断我，“我不要那个男的的钱。”
　　“那就请您和我委托人的律师联系，出具一份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声明，”我把律师的名片递给她，“打扰了，希望我们没有干扰您和家人的正常生活。”
　　送走了委托人的妹妹，我和助手继续坐在茶座里，透过窗户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咱们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吧？”助手问我。
　　“不见得，”我摇摇头，“我觉得咱们的委托人其实也未必想见她。”
　　“你怎么知道？”助手问。
　　“你没觉得咱们找人的过程太顺利了吗？”我说，“只要问问老同事、老邻居，就能轻易地获得关于她的信息，要找到她并不是一件难事，委托人自己也完全能做到，为什么要专门委托咱们呢？这就说明他自己其实并不想直接接触这个妹妹，但又有与她取得联系的需要，所以委托侦探来帮忙传话。至于必须跟她取得联系的原因应该就是遗产分配了，所以委托人才会特意在委托咱们找人的资料里夹上了负责遗产处理的律师的名片，这样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就可以解决遗产的问题了。”
　　“那个大姐放弃遗产也是委托人计划里的吗？”助手又问，“而且委托人为什么不愿意见她呢？她毕竟是他的亲妹妹啊。”
　　“放弃遗产大概不是委托人能预料到的，”我回答，“不过我猜测委托人也确实不希望她继承遗产。你想，委托人的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去世后他父母的财产中有一半算是夫妻共同财产，归他父亲，剩下的一半再父子两个人平分，现在他父亲去世了，父亲的遗产里有一部分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他应该不希望把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分给外人吧，尤其是曾经破坏过他家庭完整的人。而且根据委托人和大姐的说法，他们两个的母亲很可能都不知道当年他们父亲说要离婚再娶小老婆的事，如果委托人知道了，大概就更不会想见大姐了，毕竟她的母亲是差点害他母亲被抛弃的女人啊。”
　　“你说得有道理，”助手若有所思，“感情的事真复杂啊。”
　　“对啊，”我站起来，把助手的笔记本放在他头顶，“比你看的那些偶像剧可复杂多了。作为侦探助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预计要用一整个假期完成的任务提早结束了，空出了两天时间，助手背着我订了两张去他家的车票。
　　我以为助手买的是回T市的票，从旅馆到火车站中间一路都没有怀疑，进站时也没仔细看，车站里面人挤人，以我的高度更是不可能隔着人群看到电子牌上显示的终点站名，所以直到广播声响起，助手拉着一脸没事人一样的我去检票口排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卖了。
　　事已至此，要临时退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我得自己付退票产生的手续费，这部分钱没办法报销，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亏，不得已被拉上了开往助手老家的火车。
　　助手的父母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数学老师，对我非常热情，听说我是教马列的，还要拉着我跟我探讨苏联的修正主义。助手的妈妈很活泼，有时甚至会露出非常少女的神态，这下我总算是知道助手偶尔的少女表现和“看偶像剧能提升交际能力”的理论是从哪儿来的了。
　　剩余的假期结束，我们离开助手家时，助手的妈妈拉着我的手，异常温柔地对我说：“你的事小文都跟我们说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年啊节啊的，放假了，就来我们家，跟自己家里一样，又有人陪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一样。别太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助手对我的家庭到底都脑补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他父母说了我什么，更不知道他父母在他的话之外又添油加醋地脑补了些什么，然而眼前催人泪下的场景感人肺腑的道白容不得我揭穿真相，于是我只能苦笑着握住助手妈妈的手，哭笑不得地回答了一句：“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