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槐夏重逢》正思邪

9、落日余晖 九月中旬天

　　九月中旬天黑得比八月底早了一截。
　　晚饭后到晚自习之间的四十分钟是一天里天色最好看的时候。
　　那几天降温，秋老虎终于消停了，傍晚的风吹过来是终于是凉的了。
　　我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不想回教室闷着，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
　　那条路通向初中部，两边种着两排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还没到全黄的时候，绿里透黄黄里带绿，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一半看见前面梧桐树底下站了个人。
　　欧阳依依。
　　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帆布袋搁在脚边仰着头看梧桐叶子。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我，表情先愣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你也往这边走？”她问。
　　“吃完饭瞎溜达。你咋不回家？”
　　“今晚我妈有晚自习让我在学校食堂吃完再回去。”她弯腰拎起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还有四十分钟懒得回教室，在这儿站会儿。教室里一股炒菜味，中午食堂的油烟没散干净。”
　　“那……一起站会儿？”
　　“嗯。”
　　我走过去跟她隔了小半步的距离也仰头看梧桐。
　　叶子半黄不黄的被夕阳从背面一照边缘透着橘红色的光，透亮。
　　我这个文科生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下一句是“老张说这个可能考”。
　　欧阳依依听了笑出声：“你连看叶子都在想考试。”
　　“职业病，你不也是。”
　　“我刚才在背政治。”她承认得特别坦然，“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有能动作用。我看叶子黄了就想到气候变化对农业的影响。”
　　“你这比我更过分，我好歹只是想想你直接开始背了。”
　　“所以咱俩扯平了。”
　　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走。
　　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拿下来举在眼前看叶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秒。
　　夕阳从她侧后方照过来把她半边脸和那根拿叶子的手指头都染成暖橘色，连睫毛尖上都是光。
　　她低头看叶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安安静静的，跟教室里那个埋头记笔记的学委不太一样，整个人轻松下来了。
　　我看得有点愣赶紧把视线挪回树上。
　　“走吧。”她把叶子往帆布袋里一塞迈步往前走，“往前走到头就拐回来上课前回去。”
　　“行。”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后面那条窄路慢慢走。
　　路不宽并排走两个人刚好，偶尔得侧一下身让对面来的。
　　走了没几步欧阳依依开口：“你历史笔记现在记到哪了？”
　　“辛亥革命，你上次借我那本格式我照着记了但没你记得好看。”
　　“好看有啥用能记住就行，你大题现在能拿多少？”
　　“上周周测那道评价洋务运动我拿了八分。”
　　“满分十二？”
　　“嗯。”
　　“那很不错了，老张给分严八分算高的。我上次评价戊戌变法拿九分还是因为我把维新派和洋务派的区别写全了。”
　　聊着聊着就说到周测卷子上的题。
　　她提到一道地理选择题说参考答案给错了应该是B不是C，材料里“主导因素”跟“主要因素”问的不是一回事。我听了一拍大腿：“我也觉得是B！我选了B对答案发现错了以为我理解有问题原来你也这么想。”
　　“那你明天问问地理老师呗。”
　　“你咋不问你？”
　　“你选错的你去问显得有诚意，我全对去问老师以为我挑刺。”
　　“合着你拿我当枪使？”
　　“你又不吃亏，问明白了回来给我讲讲我看看老师咋解释的。”
　　这话听着好像没毛病但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你全对还让我给你讲？”
　　欧阳依依扭过头去看路边的树不看我。
　　耳朵尖有点红，风把头发吹过来一缕挡在耳朵旁边她也没拨开。
　　走了好几步才小声说了句：“我想听听老师怎么说的万一我理解也有偏差呢。”
　　我没再追问。
　　再问下去她该急了。
　　走着走着走到初中部教学楼拐角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步子明显加快。
　　“我妈快下课了我得回去了。”
　　“这才走了不到十分钟。”
　　“她万一提前出来看见我在校门口站着要问的。”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步子越走越快帆布袋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你别跟我一块走分开走。我先出你等两分钟。”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记得问地理老师那道题。”
　　“记住了。”
　　“下周月假烤红薯别忘了。”
　　“忘不了，前门那家对吧？”
　　“对，软的。别买后门那家那家烤得太干噎人。”
　　她笑了一下转身快步往校门口方向走，走到拐角处拐过去没影了。
　　我站在路中间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多分钟。
　　梧桐叶子又落下来好几片有一片落在刚才她站过的那块地上。
　　我踩了一片咔嚓一声这回脆了。
　　晚上回宿舍熄灯之后我掏出手机，欧阳依依九点五十发了一条：“到家了，我妈问我咋回去这么晚，我说跟同学讨论题来着。她没多问。”
　　我回：“那就行，地理题我明天问。”
　　她隔了一会儿回：“嗯，不说了我妈催我睡觉了。”
　　又补了条：“你明天记得问，别忘了。”
　　我回：“忘不了！你都说三遍了。”
　　她发了个敲头的表情包，然后头像灰了。
　　第二天大课间我去地理组办公室找老师。
　　地理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南方人讲话带点口音，讲课的时候把“亚热带季风气候”念得像唱歌。
　　她看了题之后想了想说：“这个题啊B确实更准确，材料里讲的是‘主导’，主导就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C是次要的。你理解得对。”
　　然后她翻了一下答案册说这个答案可能给错了，回头她在课上统一说一下。
　　我回教室跟欧阳依依汇报。
　　她听完点了点头：“我就说吧。”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颗糖放我桌上，这回是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
　　“跑腿费。”
　　我剥开吃了。
　　橘子味的比薄荷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