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槐夏重逢》正思邪

7、笔记本 借笔记本这

　　借笔记本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就是借来看看格式看完还回去就完了。
　　结果那本子在我手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晚上拿回宿舍熄灯之后我趴床上打手电翻。
　　宿舍里赵磊在跟王浩扯淡，李杨打着手电背英语，周航照例戴耳机刷数学卷子。
　　我拿校服外套蒙着头，手电筒光从领口漏出去一点，赵磊从上铺探出脑袋：“你干啥呢？被窝里看小黄书？”
　　“历史笔记。”
　　“谁的？”
　　“欧阳依依的。”
　　赵磊一下坐起来了，上铺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我靠，你俩进展这么快？都借上笔记了？”
　　“人家借我看格式的，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我怎么不正常了？男生借女生笔记女生借男生橡皮这不都是那什么的前奏吗。”
　　“什么那什么，你话说清楚。”
　　“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你最近下课老往后门跑，以前你下课就趴桌上不动。”
　　我没理他继续翻笔记本。
　　欧阳依依的字属于越看越舒服的类型，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从不连笔，字号大小几乎每个字都一样大，横平竖直跟印上去似的。
　　我翻完洋务运动那页又翻到前面看鸦片战争，发现她每课末尾都拿铅笔写了一句“本课逻辑”，只用一句话而且概括得特别准确。
　　鸦片战争那页写：“英国要市场，中国输在体制。”
　　太平天国那页写：“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没有先进阶级领导。”
　　洋务运动那页写：“学技术不学制度，必然失败。”
　　赵磊从上铺爬下来非要看，翻了两页之后闭嘴了，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这女生是真学霸，笔记比我教材都全。”然后酸溜溜补了句，“她咋不借给我？”
　　“你错题整理完了吗你就借。”
　　“那算了。”
　　李杨从上铺探出脑袋：“你们看啥呢？”
　　赵磊举着笔记本晃了晃：“欧阳依依的历史笔记，王宇航借的。”
　　李杨把本子接过去翻了翻，表情越来越严肃跟看什么圣物似的，最后说了句：“这格式绝了，我明天能借来抄一下吗？我不白看，我把我英语笔记借她。”
　　赵磊翻了个白眼：“你英语笔记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
　　“你管我呢。”
　　第二天上课我试着按她的格式记笔记。
　　先画时间轴再分板块列条目，重点拿红笔框。
　　头两页记得还行，第三页赶进度又开始鬼画符了。
　　晚自习对笔记的时候发现有一页漏了“甲午战争后列强瓜分狂潮”那个时间点，赶紧拿红笔补上。
　　补完了回头看，这一页记得比之前清楚多了，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重点在哪。
　　第三天还本子之前我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拿铅笔写了一行字：“你那个表格真有用，洋务运动那页我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写完了又觉得太正经跟汇报工作似的，在后面补了句：“就是我字太丑记成你这样得练多久？”
　　还回去之后当天下午课间我桌上多了张纸条：“字丑没事，自己能看懂就行。我练字是因为我妈以前老撕我本子，说字丑高考要吃亏。四年级到六年级撕了不知道多少本，后来拿字帖练了两年才改过来。”
　　纸条背面又补了一行：“你笔记不用抄那么全，抓大放小。老张上课说的那些‘这个很重要啊同学们记一下’的，你记。其他的书上勾就行。”
　　我把纸条收好按她说的试了两天。
　　果然省时间，以前一堂课记四页现在两页就够，剩出来的时间能跟着老张的思路琢磨一遍不用光顾着埋头抄。
　　周四政治课老张讲实践和认识的辩证关系，我边听边记，记完发现自己居然能把整堂课的框架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在以前根本没空，以前光顾着抄黑板了，老张写的字还特别潦草，抄错一个词整句话就串了。
　　晚自习我跟欧阳依依传纸条的时候提了一嘴：“抓大放小好使，今天老张讲认识论我听懂了。”
　　她回：“那就行，你其实不笨就是以前记笔记的方法太笨。”
　　“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夸你呢，笨人用笨办法聪明人用巧办法。你从笨办法换到巧办法了说明从笨人变成聪明人了。”
　　“谢谢你啊夸得真含蓄。”
　　她在那头闷笑肩膀抖了两下，老张在讲台上抬眼扫了一圈，她立刻低头翻书憋得耳根子发红。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别逗我笑老张看我呢。”
　　那几天“借笔记”成了我俩说话的由头。
　　她拿历史笔记给我看格式，我拿政治错题本给她看圈词法练得对不对。
　　其实很多内容早就会了就是找个由头传个纸条说两句话。
　　赵磊看破不说破，每次传纸条路过他那儿就啧啧两声被我一脚踹回去。
　　但借笔记也有风险。
　　周六下午放学走读生往外走，欧阳依依背着帆布袋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老张正好在前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正跟隔壁班班主任聊天。
　　看见欧阳依依出来喊了一嗓子：“欧阳依依过来一下。”
　　我正收拾书包听见这话手停了。
　　欧阳依依走过去，老张压着嗓子说了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就听见几个词：“走读生”“家长”“沟通”。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出了教室。
　　周日晚自习前她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进来的时候脸色正常但坐下来之后趴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书掏出来。
　　大课间我问她咋了，她小声说：“我妈发现我历史笔记少了一本问我是不是借人了。我说是借给同学看格式。”
　　“你妈咋说？”
　　“能咋说，让我以后别把笔记借出去，说别人看完了也不记白搭。还说走读生放学就回家别在学校磨蹭。”
　　“那她没发现别的？”
　　“她翻了我手机。”欧阳依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带任何情绪，“翻了微信翻了相册。相册里没照片，微信上咱俩聊的都是学习，她找不出什么东西。”
　　她说“找不出什么东西”的时候咬字很重，手在抽屉里摸了一下摸到课本又缩回来了。
　　我听着心里别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憋出一句：“那以后别借了我笔记也差不多学明白了。”
　　欧阳依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行，那就自己练吧。”
　　但她说完之后从我桌角拿走了那张草稿纸，上面画着红薯和地雷的那张，折好塞进了自己抽屉里。
　　没解释也没看我，转回去接着做题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熄灯之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欧阳依依十点零三分发了一条：“今天我妈翻手机的事你别多想。她就是那样的人，过两天就好了。”
　　我回：“没多想，你没事就行。”
　　她隔了五分钟回：“有事，她把我手机里的歌全删了，说听歌分心。我攒了半年的歌单！”
　　后面跟了个裂开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周末我给你带红薯，前门的。”
　　她回：“嗯，你说话算话。”
　　然后补了句：“不说了我妈起夜了。”
　　头像灰了。
　　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赵磊在对面床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好像是“传球”。
　　李杨的小手电还亮着，背英语的声音嗡嗡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欧阳依依那句“她把我歌全删了”。
　　我妈虽然也管我但从来没翻过我手机，我手机里也没啥可翻的，就几个游戏和一堆表情包。
　　欧阳依依连听歌都不行，这日子过得比我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