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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课十分钟 大课间跑操 ...

  •   大课间跑操的广播一响,整栋楼跟地震似的。
      所有人往楼下涌,脚步声咚咚咚咚砸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赵磊拽着我胳膊往外冲,嘴里喊着“快快快今天好像要查人数”,我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头疼,不去了。”
      赵磊愣了一下,手还保持拽人的姿势悬在半空:“真的假的?你刚才上课不还跟王浩传纸条呢?”
      “刚才好好的,现在疼了。你赶紧走,老张查人帮我挡一下。”
      赵磊狐疑地看了我两眼,但跑操集合哨已经吹第二遍了,他没空细琢磨,丢下一句“那你多喝热水啊”就蹿了出去。
      书包带子在门口甩了一下,差点抽到门框上。
      王浩和李杨早没影了,这俩人一下课就条件反射往楼下冲,跟巴甫洛夫的狗听见铃铛一个道理。
      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了七八个人。
      前排两个女生趴桌上补觉,胳膊底下垫着政治课本当枕头;中间一个男生拿外套蒙着头,不知道睡没睡着;后排角落里还有个在偷偷看小说,书皮包了层牛皮纸,封面写着“数学优化设计”,翻开一看是《斗破苍穹》。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楼下跑操进行曲的前奏响了,老掉牙的《运动员进行曲》,体育老师在喇叭里吹哨子,哔哔哔吹了三声,然后是整队口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齐!”紧接着是整齐又散乱的脚步声,咚,咚,咚,跟打鼓似的从地面传上来,震得窗玻璃轻轻响。
      口号声随后跟上,“一二三四”喊得含含糊糊,完全听不清是哪个班在喊。
      我其实没头疼,就是不想跑。
      九月初的太阳毒得要命,跑完一圈回来后背湿透,秋老虎的天气里黏一上午,中午回宿舍连衣服都不想穿。
      我掏出草稿本翻到昨天没画完的红薯,拿铅笔接着画。
      画到一半觉得叶子画得跟草似的,擦了重来,画了又擦,纸都快擦破了。
      走廊窗台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抬头,欧阳依依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包纸巾,脸色有点白,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淡。
      她没往楼梯口走,直接靠在走廊栏杆上,弯着腰缓了一会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肚子。
      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慢慢直起身,拿纸巾擦了擦额头。
      我低头继续画红薯,假装没看见。
      过了几秒她走过来,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也靠在栏杆上。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花盆,里面种了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盆土干得裂了缝,一看就是整个暑假没人浇水。
      “你也逃操?”她先开口。
      “头疼。”
      “看着不像。”
      “你看着也不像肚子疼的。”我说完就后悔了,人家脸色都白了,说这种话太欠了。
      欧阳依依没生气,哼了一声算是笑,拿纸巾又擦了一下额头:“生理期,跑不了。”
      “哦。”我把红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放胳膊的地方,“那你坐着呗,站着多累。”
      “教室里闷,出来吹会儿风。”
      九月初的风其实不算凉快,但楼道这边背阴,有个穿堂风的口子从后门灌进来再从楼梯间灌出去,比教室里那个闷罐强多了。
      教室里风扇嗡嗡转,吹的全是热风,越吹越燥。
      走廊这边至少空气是流动的。
      欧阳依依靠在栏杆上侧对着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拿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头在耳朵旁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走廊里就我们俩,加远处一个趴桌上睡觉的男生,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楼下跑操的口号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锻炼身体,保卫祖国”喊得稀稀拉拉。
      体育老师在喇叭里喊“后面那个男生别偷懒”,也不知道说的谁。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晒到走廊这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软塌塌地铺在地上,把水磨石地面的花纹照得发黄。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你历史笔记记到哪了?”
      “洋务运动。今天讲甲午战争,我还没记。”
      “我记到甲午了,你落后两课。”
      “我记笔记慢,写快了字跟鬼画符似的,自己回头看都认不出来。
      上回记辛亥革命,第二天翻本子发现写的是辛‘玄’革命,我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写错的。”
      欧阳依依笑了一下,是真笑,嘴角翘起来没压住:“那你别写那么全,挑重点记。老张上课说的那些废话不用记,他举的例子书上都有,你直接在书上勾就行,省出来的时间写大题思路。他讲每节课都有个主线,你先把主线抓住,细节回去补。”
      我扭头看她:“你笔记能借我看看吗?我学学你怎么记的。”
      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跟故意找借口搭话似的,虽然确实有几分这个意思,但嘴上不能承认啊。
      欧阳依依倒是没往那方面想,或者想了但没表露出来,很痛快地点了头:“行啊,晚自习前给你。我今天刚好带了两本,新的那本还没写字,你拿去先看看格式。”
      “那你用啥?”
      “我家里还有一本,我每学期都备两本,家里一本学校一本,换着用。家里那本写得更细,学校这本有时候来不及就写简版。”
      好家伙。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本历史笔记,一本家里一本学校,这不叫记笔记了吧,这是修建档案吧。
      她看我表情有点想笑:“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你活得好认真。”
      她歪了一下头,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琢磨了一下才接话:“我妈说文科就是靠笔记堆出来的,整理一遍笔记比背十遍都管用。
      她以前教过一届学生,文科考了全县第三,那个学生笔记记得跟书一样,被她拿来给我们当过范例。”
      “你妈说的?”
      “嗯。”她说完这个字之后顿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周测对答案画的红圈还没洗干净,小拇指侧面有一道圆珠笔划的蓝线,她搓了两下没搓掉,就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了。
      话题到这儿有点卡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妈这个话题赵磊夜谈的时候提过一嘴,管得严,十分钟到家,手机半小时。
      我总不能问你妈到底管多严吧,太越界了。
      问她妈教得好不好?听起来像拍马屁。
      问她家里几口人?更奇怪。
      我憋了半天最后问了句:“那你妈对你笔记要求高吗?”
      “高,每个月检查一次,看有没有偷懒。”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眼睛垂着看栏杆上的漆皮,“上个月翻我本子,发现我有一页拿铅笔写的,问为啥不用钢笔,我说铅笔写错了能擦,她说擦过的地方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整洁。让我以后不许用铅笔。”
      “那你这本?”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历史笔记,封面上有拿铅笔写的“必修三”三个字。
      “藏在家里那本用钢笔,学校这本她看不见。”欧阳依依抬起头冲我挤了一下眼睛,表情里带着点小得意,跟上课偷吃零食没被老师抓着似的,“我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我笑了:“你这学委当的,反面典型啊。”
      “我学委又不是她封的,我自己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点硬气。
      楼下跑操的队伍开始往回涌了,口号声从远处拉回来,脚步声密集起来,楼道很快又要吵了。
      欧阳依依直起身拍了拍校服袖子:“走吧,回去了。”
      “你先回,我缓一下。”
      “头疼好点没?”
      “好多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自习前记得找我要笔记。”
      “记住了。”
      人走了。
      我低头看草稿本上的红薯,画完了,叶子还是像草,但整体能看出来是个红薯,底下还带点泥须。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教室走。
      赵磊从楼梯口满头大汗冲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呼哧呼哧喘气:“老张查人了!你猜他问我什么?”
      “什么?”
      “他问我‘王宇航呢’,我说你头疼去医务室了。他说‘让他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你把我卖了?”
      “我没卖!是他问的!我说你去医务室了,他说那行下课来找我。你赶紧想想怎么编别说漏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了我去老张办公室。
      他坐那儿改周测卷子,红笔搁在手边,桌上搪瓷缸里的茶叶沫子浮了一层。
      看见我进来抬了下头:“头疼好点没?”
      “好多了。”
      “下次头疼跟我说一声别自己跑医务室。医务室那大爷光会开去痛片,啥病都去痛片。上回李杨拉肚子他给去痛片,赵磊磕了膝盖他也给去痛片,那大爷以前兽医站退下来的。”
      “知道了张老师。”
      “嗯,回去吧。晚自习别迟到。”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张在后面补了句:“你最近政治选择题正确率上来了,保持住。”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继续改卷子了,红笔在纸上刷刷划拉。
      我站了两秒说了句“谢谢张老师”,他摆了摆手没抬头。
      晚自习前欧阳依依把历史笔记本搁在我桌角上,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过去了。
      我翻开看,格式确实清楚,每课先写时间轴,横线拉出来标关键年份,然后分“背景”“过程”“影响”三个板块,每个板块下面条目化列点,重点词拿红笔框住,旁边用蓝笔写一句自己的总结。
      比如洋务运动那页末尾写:“学技术不学制度,必然失败。甲午一战全暴露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她拿铅笔写了一行字:“格式随便看,别拿我笔记去复印啊。复印的话要请我吃烤红薯。”
      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前后门各一个,我选前门软的。后门那家烤得干,费牙。”
      我掏出铅笔在底下回了一句:“行,周末还你。红薯我给你带前门的。”
      第二天早自习前我把笔记本放回她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格式懂了。红薯周末给你带。”
      她收到之后没回纸条,但大课间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放我桌上了。
      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绿白包装纸,小卖部卖五毛钱一颗的那种。
      糖底下垫着一小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写着:“笔记里洋务运动那页我补了个表格,你看看会不会更清楚。那个表格是我妈以前教学生用的格式,我改了一下。”
      我把糖剥开吃了,薄荷味冲得鼻子发酸。
      纸条跟之前几张一起夹在草稿本里拿回形针别着。
      晚自习前我掏手机看了一眼,宿舍熄灯才敢开的机,藏在枕头底下调了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整个人缩被子里看。
      欧阳依依九点四十放学,九点五十到家,十点前她妈收手机,就这十分钟能聊。
      她发来一条:“笔记本最后那个表格看了没?”
      我回:“看了,好使。你妈以前教学生用的?”
      “嗯。她以前带过一届高三,那个学生笔记记得好,被她当范本留了好多年。”
      “那你压力挺大吧。”
      “还行。她说我比那个学生记得好。”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包,一只猫叉腰。
      我盯着屏幕乐了两声,赵磊从上铺探脑袋:“大半夜看啥呢?”
      我锁屏塞枕头底下:“没电了,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下课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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