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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稿纸的边角 5点30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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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30起床跑操,跑完就要上早自习。
天还黑着,宿舍楼已经灯火通明。
赵磊的闹钟响了五遍他才从床上滚下来,迷迷瞪瞪套校服,袜子穿反了都不知道。
我洗脸的时候拿凉水泼了三把才清醒,王浩还在被窝里赖着,被李杨一把掀了被子,嚎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迷迷瞪瞪的跑完操,就要赶紧回教室了。
赵磊走一半了发现跑操时放路边的单词本忘拿了。
于是我俩又跑回去拿。
赶到教室的时候5点57,老张已经站在前门口了,手里端个搪瓷缸,茶叶沫子浮在上面。
他这人从来不骂迟到,就站门口盯着你看,看到你自己不好意思。
我和赵磊从他身边挤进去,他眼皮都没抬,喝了口茶。
全班已经开始哇啦哇啦背书了。
文科班早自习的架势,跟农贸市场差不多,所有人都在出声背,历史政治地理轮着来。
我翻开历史必修三,近代史部分,鸦片战争那一段,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南京条约》五个通商口岸。
气得把书一合,掏出草稿本想写点别的换换脑子。
斜前方欧阳依依背得正投入,声音不大但清楚,在满教室嗡嗡声里能分辨出来她背的是政治必修四,唯物辩证法那章,“联系的普遍性”翻来覆去念,念了七八遍还在念。
她的草稿纸摊在左手边,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历史时间线、政治原理、地理气候分布图挤成一团,但每块内容之间留了空白,拿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笔框重点,蓝笔写补充,黑笔写正文。
跟印刷品似的。
我正看得走神,她翻了一页草稿纸,动作有点大,整摞纸从桌角滑下来,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飘得最远,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背面全是字,正面画了个表格,背起来真费劲。
表格旁边,边角空白处,画着好几颗小星星,五角形的,一颗比一颗画得圆。
底下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凑近能看清:
“宋代大题好难背啊不想背了想吃烤红薯。”
烤红薯三个字底下画了条波浪线,重点标记。
我差点笑出声。
抬头看了一眼,欧阳依依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捡其他几张纸,赵磊那货还伸脚帮她踩住一张。
她捡完站起来,发现最上面那张在我手里,脸上表情有点紧张,快步走过来。
“谢谢。”她伸手接。
我把纸递过去,顺嘴说:“烤红薯哪家的好吃?”
她愣住了。
接纸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脑门。
唰一下就红了,跟开关似的。
“你……你看到了?”声音压得极低,整个人往我这边凑了半步,又赶紧退回去,左右张望看有没有别人注意。
“看到了,还画了星星。”我尽量忍住笑,“宋代大题确实难背。不过红薯我觉得学校后门那家烤得有点干,前门那家水分多吃着好吃。”
欧阳依依把草稿纸飞快折起来塞进课本里,动作快得跟变魔术似的,然后瞪了我一眼。
但那个瞪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她自己嘴角都在抖,憋笑憋的。
“不准跟别人说。”她低声威胁。
“说啥?说学委草稿纸上画星星?”
“你——”
“逗你的,我不说。”
她松了口气,转回去坐好,又扭头补了一句:“后门那家确实干但甜的多。前门的软,不够甜。”
“那你喜欢哪种?”
“看心情。背不下去的时候吃干的,想犒劳自己的时候吃软的。”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背书了。
我低头看草稿本,把刚才没背完的《南京条约》重新看了一遍,这回居然一遍就记住了。
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
五个口岸,拿烤红薯记的:广州的甜、厦门的干、福州的软、宁波的焦、上海的还行。
莫名其妙。
背完历史还有十分钟,我闲着没事,在草稿本上画了个红薯。
画得巨丑,像个地雷。
下课铃响,老张敲了敲讲桌:“下课。课代表把周测卷子发下去,大课间做完,下午讲。”
周测卷是文综选择题,三十道,限时四十分钟。
大课间教室没人出去,全在闷头做题。
我做完对答案,错了八道,历史四道地理三道政治一道。
历史错得最多,三道都是材料题,给一段文言文材料问反映了什么经济政策,我全选的“重农抑商”,答案一个是“工商皆本”一个是“农商并重”还有一个是“盐铁官营”。
文言文读不懂,瞎蒙全蒙错。
旁边赵磊错了十二道,正在骂出题老师心理变态。
李杨全对,此人已经脱离人类范畴,不予讨论。
我拿着卷子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欧阳依依桌边。
她正在整理错题本,小猫封面的那个,上面已经抄了两页今天的周测错题。
她错了三道,比我少五道。
“那个,这道题。”我把卷子放她桌上,指了“盐铁官营”那道,“材料里说的啥意思?我咋读不懂。”
欧阳依依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没有直接讲答案。
她把自己的卷子翻到同一题,指着材料里的一句话:“关键点在这里,‘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你看这个处罚力度,左脚戴铁镣,工具没收,说明什么?”
“说明……管得严?”
“管得严是因为什么?”
“因为……赚钱?”
“因为盐铁是老百姓必需品,国家要垄断利润。所以是盐铁官营,不是重农抑商。
重农抑商是态度,盐铁官营是具体政策,两码事。”她把卷子推回来,拿笔在材料旁边画了个小圈,“你读材料别光扫关键词,看处罚手段。”
我点点头,好像有点懂了。
她又补了一句:“你这道题错得不冤,材料里‘敢私铸’三个字你没圈出来。下次先圈主语,再圈动作,最后看结果。”
“行,我试试。”
我拿着卷子往回走,赵磊从旁边伸脑袋偷看:“哟,学委单独辅导啊?”
“滚。”
“我也错了那道题,学委也给我讲讲呗?”
欧阳依依头都没抬:“你错的那十二道题,自己先抄三遍材料再来问我。”
赵磊吃瘪,缩回去了。
我坐回座位,把欧阳依依说的圈词法在卷子上试了一遍,又做了三道同类题,对了两道。
第三道圈错了主语,还是没做对,但好歹有方法了。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慢了点,教室里人快走光了。
欧阳依依从前面走过来,路过我桌边,扔了个东西在我桌上,脚步没停,直接出后门了。
我低头一看,半块橡皮。
跟昨天那块一模一样,切口平整,圆珠笔写的字,这回写的是:
“圈词法每天练五道,明天抽查。”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红薯的事,封口费。”
我把橡皮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揣进笔袋,跟昨天那块并排放着。
两块半拉橡皮,借方贷方,凑一块刚好是一整块。
赵磊在门口喊:“走不走啊你磨叽啥呢?”
“来了。”
我站起来,路过欧阳依依的座位,看见她桌上草稿纸边角今天画的是个红薯,画得比我好看多了,旁边还加了根烤红薯的竹签子。
走到教室门口,我又折回去,把自己草稿本上那个像地雷的红薯撕下来,压在她课本底下,只露出一个尖儿。
然后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