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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湿夜 夜色漫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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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若雪从医院回到那间空置许久的老房子,掏钥匙打开门,屋内依旧是冷清沉寂的气息。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积着薄尘的地板,将她疲惫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随手把伞斜靠在墙边,伞骨滴落的雨水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脱了沾着湿气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布料冰凉,带着雨水和室外冷空气的味道。她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缓缓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持续不断,敲在防盗窗上,沙沙作响。
这安静的夜,最适合放任思绪乱飞。
下午在医院大厅和峻成碰面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他低沉的声音,眼底藏着的疲惫,那句“天凉,注意保暖,别又着凉”,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叮嘱,却反复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若雪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浸在雨雾里的街道。路灯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昏黄的光,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雨夜,转瞬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落雨的夜晚。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峻成忙完一堆繁琐的事,浑身带着倦意来接她,也是一身湿冷,却会把手里那把伞大半都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着雨。她那时候还会小声抱怨他不爱惜身体,伸手替他擦去脸颊沾着的雨珠,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是独属于她的柔和。
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曾经被她刻意深埋,不愿意再回想。一旦掀开,便源源不断涌上来,甜与痛纠缠在一起,揪得心口发闷。
她清楚地记得分开前那段难熬的日子。峻成被一堆是非缠身,整日神色沉郁,常常深夜才能回消息,两个人之间争吵变多,猜忌也一点点滋生。她渴望他坦诚,渴望他可以把心事分给她,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可他固执地认为,泥潭里的黑暗不该拉着她一同坠落,于是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斩断彼此之间所有牵连。
当时她只觉得是抛弃,是他不爱了。
可时隔三年再回头,很多情绪慢慢变了味道。她看懂了那份藏在冷漠之下的挣扎,却也没有办法轻易原谅那场别离带给她的伤痛。心里像是悬着一架天平,一边是残存的心动与旧时光里的温柔,一边是当年被推开时刺骨的委屈。来回摇摆,找不到平衡。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消息。
她下意识看向屏幕,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峻成会不会发来一句消息,可随即又自嘲地垂下眼。他们现在只是旧识,保持着客气疏离的距离,他不会贸然打扰,她也不该有所期盼。
若雪捧着水杯走到卧室,简单收拾了床铺。空置三年的被褥带着淡淡的霉味,她抖开,铺平整,躺上去的时候,床垫微微下陷。窗外雨声依旧连绵,房间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缓慢起伏的呼吸。
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许久,她干脆坐起身,拿过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很久,点开了通讯录。
黑名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静静躺在那里。
当年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她咬着牙把他拉进黑名单,像是一道决绝的仪式,逼自己切断所有念想。这三年里,她从来没有点开看过,仿佛只要不去触碰,就可以假装这个人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指尖轻轻顿在那串数字上。
要不要放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跳骤然加快。可紧接着,心底又升起一阵恐慌。若是解除拉黑,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愿意再次允许他走进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又要被重新掀开,再疼一遍?
若雪抿紧唇,收回手,关掉通讯录。
不能这样。
她低声对自己说,不能因为几次偶遇,就推翻这三年所有的克制。她回来是陪护长辈,短暂停留,不该再卷入和峻成纠缠不清的过往。
一夜浅眠,断断续续。梦里混杂着旧时光的画面,有雨天并肩撑伞的温存,也有最后对峙时他冰冷的眉眼,她站在原地,心口发疼,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惊醒的时候,窗外天色依旧昏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擦了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风里带着雨后泥土清冽的气息。若雪早早起身,简单洗漱之后,打算去医院。出门前特意检查了包里要带的东西,保温杯、纸巾,还有长辈爱吃的软糕。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
路边的梧桐树下,一道深色身影倚在车旁。
峻成。
他似乎已经来了一阵子,外套袖口随意挽起一点,目光落在小区出入口,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站直了身子。
清晨柔和的天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雨夜的沉郁,却依旧带着长久疲惫留下的淡淡的倦色。
若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顿在原地,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峻成的声音很平稳,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的神色,“打算去医院?”
若雪迟疑着点头:“嗯。”
“上车吧,顺路。”他拉开副驾的车门,抬眼看向她,语气算不上强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邀约,“现在早高峰,公交会很挤,浪费时间。”
若雪站在原地,心头挣扎。
理智在告诉她应该拒绝,保持距离。可看着他眼底认真的神色,那句拒绝卡在喉咙。清晨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昨夜那些翻涌的思绪又浮上来。沉默几秒,她轻轻颔首。
“……麻烦你了。”
她弯腰坐进副驾。车内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座椅带着微微的温度,她下意识挺直脊背,放轻呼吸,双手放在腿上,保持拘谨的姿态。
峻成绕回驾驶位,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嗡鸣,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门口,汇入清晨的车流。
车厢里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风声,还有窗外掠过的市井声响。两个人都没有率先开口,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微妙的暧昧与滞涩。
若雪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路。
“昨天晚上,休息得不好?”峻成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向前方的路面,声音放轻。
若雪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的侧脸:“你怎么知道?”
“眼底有青黑。”他淡淡回答。
他居然留意到了。
很小的细节,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口,漾开一阵微麻的涟漪。若雪垂下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低声应道:“嗯,夜里有点失眠。”
峻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沉默片刻,低声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长辈的事,慢慢来。”
“我知道。”
短暂的交谈之后,又归于安静。
车子穿过路口,红绿灯停下。峻成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若雪,”他的声音低沉,“这三年,有没有……偶尔想起这里?”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心上。
若雪睫毛颤了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怎么会不想。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都藏着他们的痕迹。可她不能直白地说出口。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偶尔会。”
峻成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动容,很快压下去,绿灯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门。
“若雪,”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当初分开,很多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和你说。”
听见这句话,若雪的心猛地一沉。
终于要碰触那些尘封的过往了吗?
她攥紧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抬眼看向他的侧脸,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车子慢慢靠近医院门口,车速放缓。峻成没有继续,只是将车稳稳停在路边,抬眼看向她:“到了。”
话被骤然截断。
若雪心里掠过一丝落空,又松了一口气。或许现在,还不是适合摊开所有旧事的时候。
“谢谢你送我过来。”她解开安全带,准备推开车门。
“若雪。”峻成唤住她。
她回头看他。
“有空的话,”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