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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去往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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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医院的公交缓慢穿行在湿漉漉的街道,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向后掠去。
若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袋感冒药,指尖反复摩挲纸袋粗糙的表面。方才和峻成相遇的一幕幕,像循环播放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回放。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还有转身离去时孤寂挺拔的背影。
明明只是几句客套疏离的对话,却搅得她心神不宁,一路都没法静下心来。
她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轻轻闭上眼。
这三年在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起峻成。刻意删掉联系方式,避开所有有可能听见关于他消息的场合,像是亲手筑起一道厚厚的墙,把那段滚烫又疼痛的过往隔绝在外。她以为时间足够漫长,足够抚平所有褶皱与伤疤,至少再见到他的时候,可以从容淡然,像遇见一个普通旧友。
可真的重逢才知道,所有的平静都只是自欺欺人。
只要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心底蛰伏的情绪就会破土而出,慌乱、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缠缠绕绕,搅乱心神。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纷乱的思绪。若雪睁开眼,整理了一下大衣,起身下车。
医院大门人来人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人群低声的交谈声、仪器隐约的鸣响,沉重压抑。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搭乘电梯往上,指尖捏着刚刚在路边买的保温袋,里面装着温热的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长辈。
病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
长辈半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柔和了几分,朝她招手。若雪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轻声询问身体感受,细心替对方掖好被子。陪在病房的时间漫长安静,听长辈絮絮说着这些年家里细碎的琐事,偶尔提起从前,话锋微微顿了顿,有意无意提起峻成。
“说起来……峻成那孩子,这几年过得不容易。”长辈声音放轻,“家里一堆烂摊子,他一个人扛着,熬了很久。之前偶尔在街上碰见一次,整个人看着沉了很多,不爱说笑了。”
若雪动作微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是没有猜到,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见,又是另一番滋味。
记忆里峻成也不是生来就这般冷硬寡言。很早以前,他也会对着她露出浅淡的笑意,会耐心听她碎碎念,会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前护着她。只是接踵而至的风波、沉重的枷锁一点点压在他肩头,把那些柔软慢慢磨掉,最后只剩下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也是这份沉重,逼得他当初狠心推开她。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被抛弃的委屈,只看见伤人的结果,不肯静下心读懂他藏在冷漠之下的顾虑。直到隔着漫长三年回头再想,那些被愤怒盖住的细节,才慢慢浮上来。
“若雪?”长辈轻声唤她。
“嗯,我在。”她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勉强弯了弯唇角,“我知道。”
“你们当初……”长辈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开口,“是造化弄人。那孩子性子执拗,什么都习惯闷在心里,不肯说。”
若雪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整理床头柜上散乱的药盒。
造化弄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概括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拉扯、误会与别离。
一整个下午,她都留在病房陪护,帮着倒水、测体温,和长辈低声闲谈。临近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又飘起细密冷雨,灰蒙蒙的天色压在楼宇之上。长辈有些疲惫,慢慢阖上眼休息,呼吸趋于平缓。若雪放轻脚步走出病房,打算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住院部一楼大厅人依旧很多,家属来来往往,脚步声纷乱。她垂着头往前走,一边思索等会儿要买些什么,冷不丁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视野。
峻成站在大厅不远处的咨询台旁边,正在和护士低声询问着什么。
若雪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似乎也是刚办完事情,大衣肩头沾了细碎雨珠,发丝微湿,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他像是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结束对话之后,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
空气微微凝滞。
这一次,峻成先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步伐沉稳,一直停在她面前,眼底没有太多意外,像是隐约预料到他们还会再遇见。
“来陪护?”他低声问,视线扫过她身上还没换下的大衣。
“嗯。”若雪轻轻点头,声音比上午在药店的时候平稳了些许,“长辈在楼上病房休息。”
峻成闻言,目光柔和了一丝,又很快敛下去:“情况还好?”
“暂时稳定,还需要观察。”她顿了顿,迟疑几秒,还是轻声问出口,“你来医院,是身体不舒服吗?”
问完这句话,若雪心底微微一紧,怕这个问题越界,可还是忍不住。
峻成轻轻摇头,目光沉了沉:“不是,一点私事。”
他没有细说,一如从前,不愿意把沉重摊开。若雪也识趣,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属于他的纠葛与枷锁,是她很难踏足的领域。
大厅人来人往,喧嚣在四周漫开,落在他们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
“上午……谢谢你。”若雪轻声开口。
“不用。”峻成看着她,声音低沉,“只是随口一说。若是之后陪护这边忙不过来,或是遇到麻烦,可以和我说。”
还是和方才一样的话,带着分寸,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若雪心里五味杂陈。她很想干脆利落地拒绝,和他划清界限,避免再次深陷。可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疲惫,那句拒绝卡在喉咙,一时说不出口。
“我……我会考虑。”最后她这样回答。
峻成微怔,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他似乎没有想到她没有一口回绝,沉默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外面又下雨了。”他抬眼看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天凉,注意保暖,别又着凉。”
这句叮嘱轻飘飘的,却像温热的指尖,轻轻蹭过她心底那道旧伤疤,漾开一阵微麻的暖意。
是很久以前,他也常常这样叮嘱她。
那些久远的、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温柔,在这一刻悄悄漫上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这般细碎平淡的关心,最容易勾动人的心弦。
若雪垂眸,耳尖微微发烫,低声应:“嗯,我知道。”
两人又安静了几秒,谁都没有率先提起三年前那场决裂。那些沉重的过往横亘在那里,一旦掀开,便是数不清的酸涩与疼痛,谁都没有勇气率先触碰。
“我还有事,要先走。”峻成打破沉默。
“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记住她此刻安静的模样,而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深色大衣的背影穿过大厅人流,慢慢走向医院出口,消失在雨雾里。
若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几句对话留下的、虚幻的余温。
她明明下定决心远离,避免再次跌进这段充满伤痕的感情里。可峻成这样克制又小心翼翼的关心,一点点瓦解她苦心搭建起来的防线。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彻底和过去告别,安安稳稳过完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心底深处,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待那些遗憾,还有被抚平的可能。
若雪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雨还在下,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医院大厅的灯光亮起,惨白地落在地面。她收回思绪,转身走向便利店,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回到刚刚那般平静。
她隐隐察觉到,她和峻成之间,不会仅仅只有这两次短暂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