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往事留给清晨2》作家日月同辉

2、旧痕 雨丝轻飘飘

　　雨丝轻飘飘落在肩头，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若雪站在药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收拢的伞，伞沿垂落细小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是峻成。

　　真的是他。

　　三年来无数次在深夜翻涌上来的念想，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细细回想的画面，在此刻全部鲜活地浮了上来。

　　他比从前清瘦了一些，身形依旧挺拔，深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冷，像是浸在长久不散的寒雾里。从前眼底偶尔会对她流露的那点柔软，此刻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淡漠，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和他交谈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原地便只剩下峻成一个人。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若雪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峻成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望着她，周遭来往的行人从两人之间穿过，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时间安静了好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卷着细雨吹过来，拂乱若雪额前的碎发，凉意蹭过皮肤，却压不住胸腔里乱糟糟翻涌的情绪。委屈、悸动、还有时隔多年再度相逢的局促，缠成一团，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也许是在喧闹的街头擦肩而过，假装互不相识；也许是某个饭局远远一瞥，客套地点头问好。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猝不及防，安静地站在细雨里，遥遥对视。

　　峻成抬脚，缓缓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距离一点点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雨水淡淡的潮湿味道，慢慢靠近。直到停在她面前，他才停下脚步，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若雪？”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耳边，却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很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的调子，可又分明隔着漫长的三年光阴，多了一层生疏。

　　若雪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我。”

　　“你回来了。”峻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她。

　　这三年，她变了不少。从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柔软，容易慌，容易红眼眶，遇到委屈会直白地流露出来。可现在的她沉静了很多，像是被时光磨平了尖锐的棱角，学会了把情绪悄悄收起来，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

　　“家里长辈身体不太好，我回来一段时间。”若雪的声音很轻，刻意维持着一种客气疏离的语调，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旧识闲谈，“打算留下来陪护。”

　　峻成闻言，眉峰微蹙：“情况严重吗？”

　　“暂时稳住了，还要继续观察。”

　　简短的几句对话之后，空气又安静下来，弥漫着尴尬的滞涩感。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那些争吵、误会、还有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别离，没有被提起，却沉甸甸悬在两个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雪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街边湿漉漉的路面。她其实想问他，这三年他过得好不好，那些缠绕着他的麻烦，有没有平息下来。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有立场再去关心这些了。

　　当初是他亲手推开她的。

　　那些冰冷伤人的话语，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告诉她，跟着他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与其两个人一起困在泥潭里，不如趁早分开。那时候她哭着质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心，他只是绷着脸，不肯松口半句软话，任由她带着满心伤痛离开这座城市。

　　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夜里醒过来都会觉得心口发疼的记忆。

　　“这几年，还好吗。”峻成打破沉寂，声音低沉。

　　“挺好的。”若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算不上真切的笑意，“在外面，慢慢习惯了。”

　　她没有反问他。

　　可峻成像是读懂了她心底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诘问，薄唇抿紧，下颌线绷得更紧。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转瞬又被那层冷硬的外壳盖住。他向来如此，习惯独自承担所有风波，不愿意把沉重摊开给任何人看，尤其是她。

　　“既然回来了……”他顿了顿，话语说得缓慢，“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找我。”

　　这句话听似温和，却带着一种客气的距离感。像是划开了一道清晰的边界，我可以帮你，但我们不会回到从前。

　　若雪心底轻轻往下沉了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她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应付。”

　　她不想再和他牵扯太深。一旦再次靠近，那些深埋的伤疤，恐怕又要被掀开，疼一次。

　　峻成看着她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却没有勉强。他一向不会强求她什么，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方才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休息得并不好。

　　“外面还在下雨，不是站着吹风的地方。”他低声道，“你刚刚是来买药？”

　　“嗯，有点着凉。”

　　峻成微微颔首，侧开身子，给她让出通往药店的路。“进去吧，别冻着。”

　　若雪迟疑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攥紧手里的伞，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衣袖几乎要碰到，她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刻意避开那一点触碰。

　　细微的动作落在峻成眼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

　　她走进药店，柜台前和药师说着药名，余光能看见他依旧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背影孤寂地立在细雨之中。隔着透明的玻璃，轮廓朦胧，却又无比清晰。

　　药师把药打包好递过来，轻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若雪付完钱，拎着药袋走出药店。

　　门外，峻成还在。

　　看见她出来，他抬眼看向她：“买好了？”

　　“嗯。”

　　“我还有事，要先走。”他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要记住这一刻的模样，“若雪，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轻得像雨丝，又重得压在心上。

　　“你也是。”她低声回应。

　　峻成不再多言，转身迈开步子离开，深色大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来往的人流里，一点点远去。

　　若雪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感冒药，冰凉的药盒隔着纸袋抵在掌心。细密的雨丝落在脸颊，微凉，不知不觉间，眼眶却悄悄发热。

　　她以为时隔三年再次见到他，自己可以足够平静，能做到心如止水。可方才短短几句交谈，就已经搅乱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那些以为已经被时间掩埋的心动与伤痛，并没有消失，只是安安静静蛰伏着，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全部苏醒过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前路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峻成再次出现在这座城市，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用来隔绝过往的那一道围墙，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