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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归潮 夜色沉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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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墨色绸缎,连绵的冷雨敲打着城市的玻璃窗,噼啪作响。
已是深冬,这座南方城市没有落雪,只有没完没了的冷雨,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到处都是一片湿冷。城市的霓虹隔着雨雾晕开一片朦胧光晕,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蜿蜒流淌。
若雪坐在出租车后座,指尖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呼出的热气转瞬便被窗外的冷雨吹散。
距离她离开这座城市,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前那个落着大雨的夜晚,她拎着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登上远行的列车。那时候她心里装满了破碎的委屈,还有不敢再触碰的疼痛,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时间足够长,那些纠缠在心底的人和事,就会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她去往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埋头工作,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刻意不去打听有关峻成的一切,删掉了所有能够窥探他生活的渠道,逼着自己往前看,试着接纳新的生活。
可人心从来不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有些印记刻得太深,就像皮肤上留下的旧伤疤,平日里安安静静毫无动静,可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泛起钝钝的痛感。
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长辈身体抱恙,她不得不暂时结束在外漂泊的生活,重新踏回这座满是旧回忆的城市。
出租车缓缓驶入城区老街区,街道两旁的老树木枝桠光秃,雨水顺着枯枝不断往下滴落。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幕幕向后倒退,很多地方变了模样,高楼拔地而起,也有很多老店铺依旧守在原地,一如多年以前。
若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收紧。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峻成。
峻成。
这两个字,在心底埋藏了三年,被她反复压制,不敢触碰。
记忆里的少年,后来长成轮廓锋利的男人。他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深邃,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情绪很少显露在脸上。只是若雪清楚,那层冷漠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数不清的重压与无可奈何。
峻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家族遗留的纠葛,旁人看不见的是非,还有一桩桩甩不开的罪责与流言。他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苦难全部吞下,不擅长倾诉,更不懂得怎么示弱。遇到风波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开身边的人,尤其推开她。
三年前那场分开,混杂着误会、现实、还有他固执的保护。
他怕自己身上的风波、那些看不见的黑暗会拖累她,于是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亲手将她推远。
那时候的若雪,还太年轻,满心都是滚烫的真心,却看不懂他冷漠背后藏着的煎熬。只看见他决绝的态度,被锋利的言语刺得遍体鳞伤,最后只能带着一身伤痕,狼狈逃离。
出租车缓缓停下,抵达她家居住的旧小区。
“姑娘,到地方了。”司机师傅的声音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若雪回过神,抬手擦了擦车窗上的水汽,付过车资,推开车门踏入滂沱冷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和肩头,寒意扑面而来。她拉紧身上的大衣衣领,手里拖着行李箱,快步往小区楼栋走去。老旧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路面坑洼,积满雨水,每走一步,鞋尖都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楼道的声控灯年久老化,脚步踏上去,灯光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屋内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家里长辈已经住进医院,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若雪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潮湿的雨水气息裹挟着晚风涌进屋内,楼下街道的雨声、车流声清晰传上来。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烟雨笼罩的万家灯火,心底五味杂陈。
本以为时隔三年归来,她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真正踏回这片土地,才明白从前的自我和解,不过是隔着距离的自欺欺人。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回忆,随着重回故土,如同遇风而起的潮水,汹涌翻涌而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心底深处,依旧还留着一块属于峻成的位置。
不知道他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这三年,他是否依旧被困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纠葛里面?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凡事都习惯一个人硬扛,什么都不愿意对外言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若雪便连忙摇摇脑袋,试图把这份多余的牵挂压下去。
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早已经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若雪心头一紧,连忙接起,电话那头护士温和地告知,长辈今晚情况还算平稳,只是后续还需要留院观察。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轻声道谢,挂断通话。
处理完琐事,若雪打开行李箱,简单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屋子里冷冷清清,长夜漫漫,窗外的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
她没有想到,重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第二天上午,她打算前往医院陪护长辈,出门要路过街角的一家药店。冬日阴雨,气温骤降,她有些着凉,想去买几盒感冒药。
街道之上雨势小了许多,只剩下细密绵密的雨丝在空中飘荡。药店门口人来人往,来往行人都行色匆匆。
若雪收好雨伞,低头正要往药店里面走,抬眼的一瞬间,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远处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件深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身形轮廓比三年前愈发冷硬分明。他微微侧着身,正在和身侧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锋利,下颌紧绷,眉眼之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是峻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周遭行人的喧闹、车辆驶过的轰鸣,仿佛一瞬间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若雪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狠狠重重一跳,随即又往下沉沉坠落。
三年未见。
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过往那些深埋在时光底下的记忆,伤痛、心动、遗憾、委屈,全部在这一刻翻涌而起,席卷了她全部心神。